与朱元思书
吴均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竟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鳶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窺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第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穷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大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醉翁亭记》
(一)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节选自范仲淹《岳阳楼记》)
(二)登南昌滕王阁,赣大水西来注北,阁与水称,杰①然大观,然滕王不若武昌黄鹤楼。虽水与滕王来去不殊②,,而楼制工巧奇丽,立黄鹄矶上,且三面邻水,又西对晴川楼,汉阳城为家,总之有不如岳州岳阳楼。君山一发,洞庭万顷,水天一色,杳无际涯,非若滕王、黄鹤眼界可指,故其胜为最,三楼皆西向,岳阳更雄。
(节选自王世性《广游志》)
(甲)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乙)二红饭
今年①东坡收大麦二十余石,卖之价甚贱,而粳米适尽,故课②奴婢舂以为饭。嚼之,啧啧有声。小儿女相调,云是嚼虱子。日中饥用浆水淘食之自然甘酸浮滑有西北村落气味。今日复令庖人③杂小豆作饭,尤有味,老妻大笑曰:“此新样二红饭也。”
(选自《东坡文集》)
(丙)东坡还宅
建中靖国元年,坡自儋北①归,居阳羡。阳羡士人邵民瞻,从学于坡。坡亦喜其人。邵为坡买一宅,坡倾囊仅能偿之,后择吉日入新第。
夜与邵步月,偶至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坡听之,曰:“异哉,何其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推扉而入,则一老妪,见坡,泣自若。坡问其故,妪曰:“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保守不敢动,以至于我。而吾子不肖,遂举以售诸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所以泣也。”坡亦为之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坡倾囊所得者也。坡因再三慰抚,徐谓之曰:“妪之故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券②,对妪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母还旧第,竟不索其直。
(选自《梁溪漫志》)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甲)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欧阳修《醉翁亭记》)
(乙)郑燮,号板桥,清乾隆元年进士,以画竹、兰为长。曾任范县令,爱民如子。室无贿赂,案无留牍。公之余辄与文士畅饮咏诗,至有忘其为长吏者。迁潍县,值岁荒,人相食。燮开仓赈济,或阻之,燮曰:“此何时,若辗转申报,民岂得活乎?上有谴①,我任②之。”即发谷与民,活万余人。去任之日,父老沿途送之。
(《郑板桥开仓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