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库 高中语文

题干

阅读下面文字,完成后面小题目。
罗 生 门【注】
【日】芥川龙之介
某日傍晚,有一家将,在罗生门下避雨。
宽广的门下,除他以外,没有别人,只在朱漆斑驳的大圆柱上,蹲着一只蟋蟀。这数年来,接连遭了地震、台风、大火、饥馑等几次灾难,京城已格外荒凉了。
罗生门正当朱雀大路,现在却有狐狸和强盗来乘机作窝,甚至最后变成了无主尸体的集合地。所以一到夕阳西下,气象阴森,谁也不上这里来了。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乌鸦。白昼,这些乌鸦成群地在高高的门楼顶空飞翔啼叫,特别到夕阳通红时,黑魆魆的好似在天空撒了黑芝麻,看得分外清楚。
这家将穿着洗旧了的宝蓝袄,一屁股坐在共有七级的最高一层的台阶上,手护着右颊上一个大肿疮,茫然地等雨停下来。
说是这家将在避雨,可是雨停之后,他也想不出要上哪里去。照说应当回主人家去,可是主人在四五天前已把他辞退了。所以家将的避雨,准确地说是“无路可走”。家将不断地在想明天的日子怎样过——也就是从无办法中求办法。
要从无办法中找办法,便只好不择手段。要择手段便只有饿死在街头的垃圾堆里,然后像狗一样,被人拖到这门上扔掉。倘若不择手段哩——以后要去干的“走当强盗的路”,这决定当然是提不起积极肯定的勇气了。
家将打了一个大喷嚏,又大模大样地站起来,夜间的京城已冷得需要烤火了,风毫不客气地吹进门柱间。家将缩着脖子,向门内四处张望,如有一个地方,既可以避风雨,又可以不给人看到,能安安静静睡觉,多好。
这时候,他发现了通门楼的楼梯,便摸摸腰间的刀,跨上楼梯最下面的一级。
当初,他估量这上头只有死人,可是上了几级楼梯,看见还有人点着火。这火光又这儿那儿地在移动,模糊的黄色的火光,在天花板下摇晃。他心里明白,在这儿点着火的,决不是一个寻常的人。
家将壁虎似的忍着脚声,好不容易才爬到这险陡的楼梯上最高的一级,尽量伏倒身体,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向楼房望去。
果然,正如传闻所说,楼里胡乱扔着几具尸体。一股腐烂的尸臭,家将连忙掩住鼻子。
这时家将发现尸首堆里蹲着一个人,是穿棕色衣服、又矮又瘦像只猴子似的老婆子。这老婆子右手擎着一片点燃的松明,正在窥探一具尸体的脸,那尸体头发秀长,是一个女人。
家将带着六分恐怖四分好奇的心理,一阵激动,连呼吸也忘了。老婆子把松明插在楼板上,两手在那尸体的脑袋上,跟母猴替小猴捉虱子一般,一根一根地拔着头发,头发似乎也随手拔下来了。
看着头发一根根拔下来,家将的恐怖也一点点消失了,同时对这老婆子的怒气,却一点点升上来了——不,应该说是对一切罪恶引起的反感,愈来愈强烈了。此时如有人向这家将重提刚才他在门下想的是饿死还是当强盗的那个问题,大概他将毫不犹豫地选择饿死。他当然还不明白老婆子为什么要拔死人头发,不能公平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他觉得在雨夜罗生门上拔死人头发,单单这一点,已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当然他已忘记刚才自己还打算当强盗呢。
于是,家将两腿一蹬,一个箭步跳上了楼板,一手抓住刀柄,大步走到老婆子跟前。老婆子大吃一惊,并像弹弓似的跳了起来。
“哪里走!”
家将挡住了在尸体中跌跌撞撞地跑着的老婆子,俩人便在尸堆里扭结起来。家将终于揪住老婆子的胳臂,把她按倒在地。那胳臂瘦嶙嶙地皮包骨头,同鸡脚骨一样。
“你在干么,老实说,不说就宰了你!”
家将摔开老婆子,拔刀出鞘,举起来晃了一晃。可是老婆子两手发着抖,像哑巴似的顽固地沉默着。家将意识到老婆子的死活已全操在自己手上,刚才火似的怒气,便渐渐冷却了,只想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低头看着老婆子放缓了口气说:
“我不是巡捕厅的差人,是经过这门下的行路人,不会拿绳子捆你的。只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门楼上,到底干什么?”
于是,老婆子眼睛睁得更大,盯住家将的脸,然后从喉头发出乌鸦似的嗓音,一边喘气,一边传到家将的耳朵里。
“拔了这头发,拔了这头发,是做假发的。”
一听老婆子的回答,竟是意外的平凡,一阵失望,刚才那怒气又同冷酷的轻蔑一起兜上了心头。老婆子看出他的神气,一手还捏着一把刚拔下的死人头发,又作了这样的说明。
“拔死人头发,是不对,不过这儿这些死人,活着时也都是干这类营生的。这位我拔了她头发的女人,活着时就是把蛇肉切成一段段,晒干了当干鱼到兵营去卖的。要不是害瘟病死了,这会还在卖呢。她干那营生也不坏,要不干就得饿死,反正是没有法子嘛。你当我愿意干这坏事,我不干就得饿死,也是没有法子呀!我跟她一样都没法子,大概她也会原谅我的。”
家将把刀插进鞘里,左手按着刀柄,冷淡地听着,右手又去摸摸脸上的肿疮,听着听着,他的勇气就鼓起来了。这是他刚在门下所缺乏的勇气,而且同刚上楼来逮老婆子的是另外的一种勇气。他不但不再为着饿死还是当强盗的问题烦恼,现在他已把饿死的念头完全逐到意识之外去了。
“确实是这样吗?”老婆子的话刚说完,他讥笑地说了一声,便下定了决心,立刻跨前一步,右手离开肿疮,抓住老婆子的大襟,狠狠地说:
“那么,我剥你的衣服,你也不要怪我,我不这样,我也得饿死嘛。”
家将一下子把老婆子剥光,把缠住他大腿的老婆子一脚踢到尸体上,只跨了五大步便到了楼梯口,腋下夹着剥下的棕色衣服,一溜烟走下楼梯,消失在一片沉沉的黑夜中了。
【注】 罗生门,正名叫罗城门,日本平安时期都城(即现在的京都)南面的正门,和北面的朱雀门相对,是高大的双层城门。今已不存。选文略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这篇小说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两项是 ( )
A.小说通过描绘乱世中一位被主人解雇的家将的内心由挣扎到堕落的全过程,深刻地批判了人类内心的阴暗和丑恶。
B.当家将得知老婆子为了生计而拔死人头发后,他感到“一阵失望,刚才的怒气又同冷酷的轻蔑一起兜上了心头”,家将对老婆子“失望”与“蔑视”是因为她的生存处境比自己更不堪,于是心生鄙夷。
C.卖干鱼的女人是老婆子作恶的借口,老婆子又是家将作恶的借口,这仿佛是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人的恶会造成了他人的恶,甚至整个社会的恶。
D.作者曾多次提到家将脸上的“大脓疮”,这几次描写看似相同,实际上写出了不同情形下家将的不同心境。
E.作品心理刻画细腻入微,情节设计巧妙,对是非曲直有明确的判断与评价,体现了作家在艺术创作上高超的文学造诣和“客观的零度叙事”的艺术风格。
【小题2】小说第三自然段的环境描写有哪些作用?请简要分析。
【小题3】芥川龙之介善于渲染人物的心境涟漪,家将在善恶之念的转换过程中有怎样的“心境涟漪”?请结合文本分析。
上一题 下一题 0.99难度 现代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6-05-04 02:19:45

答案(点此获取答案解析)

同类题1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文后各题。
鱼苇之事
孙犁
很多年不到白洋淀去,关于菱茨鱼苇之事,印象也淡了。近日,一位妇女,闲时和我谈些她家乡的事,引起我对水乡的怀念。
她家很贫苦,父亲好赌博,曾在赌场上,把土改分得的地,当场卖掉,家里的人都哭了。但他有妻子和五个小孩,也要照顾一家人的衣食。一年之中,他除去赌博,不是给人家去打坯,换些粮食;就是在河边治鱼,卖些零钱。
她是头大的孩子,很小就知道为生活操劳了。她先学会编席,母亲告诫她,织席这勾当,“抬头误三根,低头-大片”,整天忙得连梳头洗脸的工夫都没有。母亲见她太疲乏、太困倦,就给她讲故事。她回忆说,那些故事,古老,冗长,千篇一律。故事中,总是有一个傻子,傻子又总是很走运,常常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娶到漂亮的媳妇,发家致富。
有一年,发了一场大水,她家的房冲倒了,搬到堤坡上,临时搭了一间小屋。秋后,水渐渐落去,河里出了鱼,全村的人,买网捕捞。买一片大缯,要一百多元,她家买不起。父亲买了几丈蚊帐布,缝制了一具小缯。小网有小网的好处,除去她父亲,母亲和她都可以去搬缯捕鱼了。
鱼实在很多,特别是一种名叫石鲢的小鱼,浮满了河面。这种小鱼,一寸多长,圆身子黑花条,没有刺,油很多。炖熟了,上面漂着一层黄油,别提多香了。外地的鱼贩子都来了,就地收货加工。但因为鱼太多,后来就只收大鱼,不收小鱼。
她只好自己卤了,和大弟弟挑到上高地集市上去卖。她从小逃过荒,出过工,也作过运输,就是没有卖过东西。她看好一个地段,把鱼放在地下,和弟弟站在那里,弟弟比她还腼腆,只是低着头着着自家的鱼。赶集的人从他们眼前走过,可是没有一个人照顾他们的鱼。她想吆喝几声,心里十分害臊,喊不出来。最后还是红着脸吆喝起来:
“买鱼呀,好香的鱼!”
过了一会儿,又喊:
“买鱼呀,贱卖呀!”
终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几个人蹲在她们的摊子前面了。
买卖开始了,她掌秤,弟弟收钱。卖出几份以后,围上来的人更多了,你挑我拣,她简直忙不过来。
她很兴奋,买卖做得也很顺利,不到晌午,鱼就卖完了,一共卖了十多元。赶紧收摊,带着弟弟去赶集。
她手里有十五元钱。她手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的钱,但她除去衣食二字,没有想到要买什么别的东西,她首先想到的是父亲。
“谁要这件皮袄?”
有一个老太太,提着一件破旧的短皮袄,在大声吆喝。她心里一动。天渐渐凉了,父亲一早一晚还要去河上搬缯。她只见过别人家的老人穿皮袄。她从来也没想到过自己的父亲穿皮袄,现在,好像父亲也有穿一件皮袄的份儿了。
她走上前去,摸了摸皮袄。毛色很旧,有的地方,还露着皮子。但这总是一件皮袄。她问:
“多少钱?”
“不还价,你给十五元。”老太太说。
“值吗?”
“不值,你就走你的。”老太太又吆喝起来。
她走了几步,终于又回去,把钱交给老太太,换来这件皮袄。
回家的路上,虽热天气并不冷,她还是往自己身上,披了披这件皮袄,确实暖和呀。
现在,父亲早已去世,她讲起这段事情,还很得意。
她对我说,为了不再织席,她和家在这个大城市的人结了婚,现在很少再回娘家住。那里的河,早已经干了,更不会有鱼;也没有人再织席,人们有别的致富之路了。
我听到的,好像也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小题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小说开头说“印象也淡了”,结尾也提到是“古老的故事”,实际上却蕴含着作者对水乡的浓浓怀念。
B.小说中的父亲好赌博,但也照顾一家人的衣食,只是把养家的重担推给了大女儿,比如织席、捕鱼、卖鱼。
C.“她讲起这段事情还很得意”透露她内心的自豪,虽然父亲不够称职,但她还是尽到了一个女儿的孝心。
D.作品语言简洁朴实,体现了孙犁小说语言清新的风格,读来如同一股清泉。
【小题2】结合作品分析小说中“她”这个人物形象。
【小题3】小说结尾为什么说“也是一个古老的故事”,请结合文本分析。

同类题2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一路向暖

于艳丽

父亲坐在轮椅上:他垂着头,看不到脸,花白稀疏的头发掩盖不住头皮,一道勒痕从他低垂的后颈处显露出来,红紫色的淤血让人触目惊心。

她“啊”地一声站起来,埋头工作的同事抬起头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了。

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事,谁有工夫关心她的情绪呢?此刻正是中午,一天中最暖的时候,明媚的阳光从窗户外铺展到室内,她用手摸索了一下脸,恍惚中做了一个梦!,

她觉得有必要请假回老家一趟,这个打算已经有了好久了。从去年的秋天开始,她知道父亲的中风更严重了之后,就打算回去。可是,工作实在是太忙了,一个任务套着一个任务,她没有办法停下来。

无论如何必须回去一趟了。这几天,网络里、电视上,轮番轰炸似地播报一个关于保姆弑杀老年雇主的新闻,这让她时不时地做噩梦。

伺候父亲的保姆是自己在中介找到的,五十岁左右,圆脸,有一双与年纪不大相符的清澈的眼睛。她就是看中了她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凭她在社会上多年历练的经验,那笑不是逢迎的、卑微的,而是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善良结成的笑。把一个失语的瘫痪在床的老人交给有着这样善意笑容的人,她觉得自己是能够放心的。可现在,她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怀疑。电视上那个老女人看起来多憨厚,多无辜,如果不是证据确凿,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像掐死一只蚊子一样,害人!

终于还是请了假,头也不回地挤进了火车站。她坐在候车室,心神不宁地盯着候车大厅门口那个圆形挂钟上的时针和分针等车。

母亲去世后,父亲得了脑中风,不能自由行动,也不能言语,自己又没有能力将他带在身边,只好在老家雇了一个保姆,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最近两年,新换了工作,压力大,而她似乎也有意识地逃避着那个有亲人却没有温暖的家,直到最近看到那则保姆出事的新闻,她才慌乱起来。她想,应该回去看看了,如果父亲出事了,那冥冥中她也成了杀人者的同谋。

回乡的路曲折漫长,火车爬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越过一道河又一道河,可终点似乎遥遥无期,对面一个回乡的小孩问:妈妈,火车爬得这么慢,为什么不站起来跑呢?

她在众人的惊叹中,哑然失笑。小时候,她也问过父母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尽管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是父母亲无一例外地慈祥地笑她,抚摸她的头,甚至给她一个奖赏性的拥抱,让她觉得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虽然没有答案却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下了车,神思还在恍惚。

有两年多没回来,站前的大楼在新广告牌衬托下,似乎更显破旧,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恰当地停在她的身边。司机师傅按响喇叭,这让她竟然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就像偶遇一个曾经十分熟悉却又被自己疏远的朋友。

车上,她试探性地提起保姆杀人的案子,司机师傅打着哈哈说,现在这世道,什么稀奇事都有。前段日子,这里一个老人死在家里,十几天才被发现,等打开家门,发现人已经臭了。她的胃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一股酸水,想吐,却又忍住了。她用一只手扶着头,转脸看向窗外,马路边的老柳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路边被水泥和花砖铺出了停车场,她想起那几棵老柳树,想起曾经在春天的时候,它们早早地把春天的消息捎给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人们……她拖着行李,走进小区,心脏跟着行李箱的碌碌声,快节奏地跳着。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迎面走了过去,一只毛毛狗跟在母女俩的身后摇晃着尾巴。

隔着几十米远,她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一个圆脸的老妇人在和旁边的人攀谈,老人坐在轮椅上,春天的阳光照着他黧黑又有几分红润的脸,他正看着前方,想必从视线里发现了令他惊喜的事物。他的眼神瞬间明亮了起来,嘴角有一丝微笑慢慢地鲜活,慢慢地鲜活,最后连她都觉得那微笑已经如这三春暖阳一样铺展开,让她的世界也跟着温暖鲜活了起来。

(选自《羊城晚报》2016年4月10日)

【小题1】下列对这篇小说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和鉴赏,最恰当的一项是( )
A.梦境是对现实的曲折反映。小说开篇对女主人公的一段梦境描写,用意在于表现女主人公长期以来对远在家乡的父亲安危的牵挂。
B.女主人公午睡做噩梦,惊心处“啊”的一声站起来,同事望了一眼又埋头工作,可见她所在的城市人情冷漠。
C.小说中关于保姆的外貌描写,暗示这位保姆真诚、善良,表明女主人公的选择是正确的,也为后文老人被照顾安好做了铺垫。
D.女主人公没有能力将父亲带在身边,近两年又新换了工作,压力大,任务多,才一直没办法挤出时间回去看父亲。
【小题2】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形象?对待生病的父亲,她在情感上出现了哪些变化?请简要分析。
【小题3】小说中间为什么要写在回乡的火车上女主人公看到一个小孩向妈妈提问题这个情节?请简要分析。

同类题3

阅读下面的作品,完成下列小题。
不  识
张晓风
家人至亲,我们自以为极亲极爱了解的,其实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是肤表的事件而不是刻骨的感觉。父亲的追思会上,我问弟弟:“追诉平生,就由你来吧,你是儿子。”弟弟沉吟了一下,说:“我可以,不过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更多些,有些事情,我们小的没赶上。”然而,我真的知道父亲吗?我们曾认识过父亲吗?我愕然不知怎么回答。
读完徐州城里的第七师范的附小,父亲打算读第七师范,家人带他去见一位堂叔,目的是借钱。堂叔站起身来,从一把旧铜壶里掏出二十一块银元。堂叔的那二十一块银元改变了父亲的一生。我很想追上前去看一看那堂叔看着他的怜爱眼神。他必是族人中最聪明的孩子,堂叔才慨然答应借钱的吧!然而,我真认识那孩子吗?那个捧着二十一块银元来向这个世界打天下的孩子。
“台湾出的东西,就是没老家的好!”父亲总爱这么感叹。“老家没有的就不说了,咱说有的,譬如这香椿。”他指着院子里的香椿树,台湾的,“长这么细细小小一株。在我们老家,那可是和榕树一样的大树啊!而且台湾是热带,一年到头都能长新芽,那芽也就不嫩了。在我们老家,只有春天才冒得出新芽来,忽然一下,所有的嫩芽全冒出来了,又厚又多汁,大小小孩全来采呀,采下来用盐一揉,放在格架上晾,那架子上腌出来的卤汁就呼噜——呼噜——地一直流,下面就用盆接着,好运卤汁下起面来,好运个香呀——”
父亲形容香椿在腌制的过程中竟会“呼噜——呼噜——”流汁,我被他言语中的象声词所惊动。那香椿树竟在我心里成为一座地标,我每次都循着那株香椿树去寻找父亲的故乡。但我真的明白那棵树吗?
父亲晚年,我推轮椅带他上南京中山陵,只因他曾跟我说过:“总理下葬的时候,我是军校学生,上面在我们中间选了些人去抬棺材,我被选上了……”他对总理一心崇敬——这一点,恐怕我也无法十分了然。我当然也同意孙中山是可敬佩的,但恐怕未必那么百分之百的心悦诚服。“我们,那个时候……读了总理的书……觉得他讲的才是真有道理……”能有一人令你死心塌地,生死追随,父亲应该是幸福的——而这种幸福,我并不能体会。
年轻时的父亲,有一次去打猎。一枪射出,一只小鸟应声而落,他捡起一看,小鸟已肚破肠流,他手里提着那温暖的肉体,看着那腹腔之内一一俱全的五脏,忽然决定终其一生不再射猎。父亲在同事间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听母亲说有人给他起个外号叫“杠子手”,意思是耿直不圆转,他听了也不气,只笑笑说“山难改,性难移”,从来不屑于改正。然而在那个清晨,在树林里,对一只小鸟,他却生慈柔之心,誓言从此不射猎。父亲的性格如铁如砧,却也如风如水——我何尝真正了解过他?
《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贾政眼看着光头赤脚披红斗篷的定玉向他拜了四拜,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里,说:“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贾府上下数百人,谁又曾明白宝玉呢?家人之间,亦未必真能互相解读吧?
我于我父亲,想来也是如此无知无识。他的悲喜、他的起落、他的得意与哀伤、他的憾恨与自足,我哪能老能一一探知、一一感同身受呢?蒲公英的散蓬能叙述花托吗?不,它只知道自己在一阵风后身不由己地和花托相失相散了,它只记得叶嫩花初之际,被轻轻托住的安全的感觉。它只知道,后来,就一切都散了,胜利的也许是生命本身,草原上的某处,会有新的蒲公英冒出来。我终于明白,我还是不能明白父亲。至亲如父女,也只能如此。
我觉得痛,却亦转觉释然,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生命,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死亡,以及不曾真正认识的父亲。原来没有谁可以彻骨认识谁,原来,我也只是如此无知无识。
【小题1】作者开头说“其实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是肤表的事件而不是刻骨的感觉”,这句话在行文结构上有什么作用?
【小题2】结合原文,赏析文中画线的两个句子,
①父亲形容香椿在腌制的过程中竟会“呼噜——呼噜——”流汁。
②我们,那个时候……读了总理的书……觉得他讲的才是真有道理……
【小题3】简要概括父亲的性格特点。
【小题4】探究文章题目“不识”的意蕴。

同类题4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西伯利亚的温暖

冯有才

①卡尔是一名政治犯,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时候,正值十二月,天寒地冻。而后,卡尔被分配到了林场,成为一名伐木工人。监工托可可夫斯基很严厉,工人们都非常恨他。如果完成不了定额任务,工人们不但没有面包吃,甚至还会被抽得遍体鳞伤。当然,倘若超出了任务,就会得到半瓶伏特加作为奖赏,超出部分的木材,托可可夫斯基将他们囤积在一个仓库里。

②第二年二月的一天,一名伐木工人生病了,整个班组没有完成定额任务,托可可夫斯基把整个班组的人饿了一整天,而那名生病的伐木工人,被托可可夫斯基喊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家都猜测:那名可怜的正在生病的工人,一定是被可恶的监工托可可夫斯基遗弃了或者处决了。

③然而,不幸的事仍不断发生。还有一次,卡尔把木材抬上火车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下来,木材从车厢里滚落,砸到了一名沙皇士兵。托可可夫斯基顿时火了,他拿起了皮鞭,使劲地抽打着卡尔,还随手拿了一根木棒,朝卡尔的腿上砸去。卡尔能清楚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随后,几名工友把受伤昏迷的卡尔抬回了小木屋。没有医生,又加上天气恶劣,卡尔的腿恢复得很慢,三个月后才能下地走路。他每走一步,都会对托可可夫斯基的仇恨加深一分。

④战争即将结束的消息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大家都在心底高兴着,希望早点结束这样的日子。托可可夫斯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大家的态度也开始收敛起来。但是,大家对他的仇恨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⑤一天早上,卡尔被一阵哭声惊醒,那是从托可可夫斯基暖和的小屋传来的。卡尔赶忙跑过去,只见满头是血的托可可夫斯基躺在床上,看样子是受了很重的伤。托可可夫斯基努力睁开眼,看见卡尔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日记本放到卡尔的手上,对卡尔说,你是这里唯一的政治犯,知识最深,你会懂得的。卡尔接过日记本,托可可夫斯基便闭上了眼睛。卡尔迅速把日记本放进了衣服里,闻声而来的工友也走进了木屋。托可可夫斯基的妻子哭诉:凌晨,托可可夫斯基出门小便。天快亮的时候,她发现丈夫还没有回来,于是马上去找,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了躺在门口的血迹斑斑的丈夫。她知道,丈夫是因为仇恨被人打伤的,凶手一定是这一千多名工人中的某一个。

⑥卡尔和工友们埋葬了托可可夫斯基,下一步怎么做,大家都很茫然,虽然传说战争要结束了,可是并没有明确的消息,他们将何去何从?小心地翻开日记本,卡尔的心一阵阵刺痛。如果不是托可可夫斯基,那名生病的伐木工人一定会死了,因为是托可可夫斯基知道他患了肺炎后,让装运木材的火车把他送到了城里医治。

⑦如果不是托可可夫斯基,卡尔的性命一定没了。因为托可可夫斯基在那一刻,看见了好几名子弹已经推上枪膛准备枪杀卡尔的士兵。

⑧如果不是托可可夫斯基,这一千多名伐木工人的性命一定没了,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冬宫在几天前就下了命令要处决他们。

⑨如果托可可夫斯基不死,这里就不会混乱,工人们也就没有办法趁乱逃走。

⑩除了卡尔,没有人知道托可可夫斯基是自杀的。卡尔把战争结束的消息告诉了大家,工人们一阵沸腾,欢呼雀跃,瞬间便冲破了伐木场看守士兵的警戒,跑进了丛林深处。

⑪卡尔并没有跑,而是走进了托可可夫斯基的小屋。他知道,从他得到日记本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为这对可怜的母子承担起责任。

⑫后来,陆陆续续地又回来了几十个工人,卡尔把托可可夫斯基的日记本给他们传阅。他们都选择了留下,在林场新建了许多小屋,建筑小屋所用的木材,都是托可可夫斯基提前囤积的。这一切,似乎都在托可可夫斯基的预料之中。

⑬冬天的西伯利亚,仍有一个温暖的小村落,村子的名字叫做托可可夫斯基村。村民们是那些伐木工人的后代,村子中还有一本族谱——那是托可可夫斯基的日记本。

⑭日记本的扉页,是卡尔临终前一年写的一句话:只要有爱,再冷的地方,也会有温暖的时刻!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小说内容的分析和概括,恰当的一项是
A.主人公托可可夫斯基在得知战争结束后,害怕不明真相的工人报复自己,所以对待工人们的态度也有所收敛。
B.卡尔开始对托可可夫斯基充满仇恨,当了解真相后,不但留下来照顾其遗孀和孩子,而且找回逃走的工人,建立以“托可可夫斯基”为名的村庄来纪念他。
C.小说叙述了西伯利亚林场的监工托可可夫斯基为了挽救一千多名工人的生命,不怕别人误解,不惜牺牲生命的传奇故事,讴歌了托可可夫斯基人性的光辉。
D.本文语言妙趣横生,情节跌宕,前半部分写托可可夫斯基虐待工人遭仇恨,后半部分用日记本揭开真相,构思巧妙,欲扬先抑。
【小题2】小说中的托可可夫斯基有哪些性格特点?请简要分析。
【小题3】小说中托可可夫斯基的日记本有哪些作用?请简要分析。

同类题5

阅读下面的作品,完成文后各题。
紫红色围巾
衣向东
两年前我到沂蒙山接新兵,偏逢大雪,气温骤降。我一个人走在从村子到小镇山路上,迷了路。狂风从远处赶来,把地上的积雪翻卷起来,弄得天空雪雾腾腾,碎雪很快灌满了我的衣领,眼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花,视线模糊起来。
正徘徊着,远远地,山路上有一个人影恍惚着飘来,头上裹着紫红色围巾①,在白雪中格外显眼。到了近处,我才看清了她。“大姐,去塘镇走哪一条路?”我问。
她站定了,把裹在头上的紫红色围巾扯了扯,露出了一双冒着热气的大眼睛。我说不清那眼睛是怎样一种美,湿润的目光中流露出惊喜。我说:“大姐,我是下来带兵的,我要去塘镇。”
“天黑了,你走不到塘镇了,跟我走吧。”她说完这话,并不理睬我,转身就走,似乎早就料定我会跟在她身后走。
转过了一处山腰,又越过一道山坡,来到一处低矮的瓦房前,就是她的家。这是两间昏暗的屋子,一盏发红的电灯泡吊在屋子当中。她推开门,身后的冷风钻进了屋子,那盏灯泡就忽悠忽悠地晃。我们从灶间穿过,脚下踩了一堆杂草,转弯挑起了里屋门的布帘。女人就喊了:“娘,拣了一个人!”
土炕上坐着个干瘦的大娘,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听到了拉风箱似地喘息。身边还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大娘的目光打量着我身上的军装,用满眼的微笑冲我点点头。我轻声叫了一声“大娘”,不等我说下面的话,已经摘下围巾的女人,拍打着身上的雪,说话了:“是下来接兵的,去塘镇,在西山凹迷了路。”
大娘说:“枣,枣,快让他上炕暖和暖和再说。”我知道了这女人叫枣。
枣看了我一眼,出门去了。我抓住大娘的手,低低地叫一声:“大娘——”接着试探地问:“大娘,出去的那位大嫂是你的……”
“儿媳妇,这媳妇呀——”
大娘欲言又止。我又问这么冷的天气,大嫂半下午去哪里的。大娘说,去抓草药了,去的塘镇,这几天她的哮喘病又重了,枣说不能拖延。
我又问:“大娘,那你儿子呢?”
大娘带着怒气说:“死在部队了。”
我的心一沉,一团云雾笼罩着我的思绪,又不能再问,就沉默地胡思乱想。
过了一会儿,枣回来了,抱了一些树枝放在炕根下,在炕洞里点着了火,潮湿的树枝冒出了浓烟,大娘的咳嗽声就又响起来。渐渐地,浓烟散去,炕洞内的树枝热烈地燃烧,噼啪地响着,屋子被火光映亮,温度一点点升起来。这一夜,我睡得特别暖和。
第二天一早,我该告别了。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空气清新的没有一丝杂质。放眼望去,茫茫一片白色世界。大娘披衣走到门口,就被枣拦住了。我回头极快地打量了风雪中的小屋,突然有一种牵挂袭上心头。两间低矮的屋子,被厚重的积雪压迫得更矮了,院内的一棵枣树,也披了厚重的积雪,只露出很少的枝干,在雪的映衬下苍劲古朴,像一幅油画。
她从屋内奔出来,拿着那条围巾急急地叫:“等等,凑合着围上,太冷了!”我没有推辞,从她手里接过紫红色的围巾②,说道:“谢谢你!”
直到两年后的初秋,我回乡探亲,要路过塘镇,我决定带上紫红色围巾去寻找那个梦幻般的雪夜。
我又站到了两间低矮的瓦房前。小院的门上了锁,从门缝朝里瞅,显然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院内的枣树还在,果子开始透红了。
我找到了当年负责接待我的村长,急急地问:“枣和大娘搬到哪里了?”
村长让我坐到他院子里的一棵木香树下,泡了一壶茶,给我讲起了枣的故事。其实枣的男人没有死,那个上尉在部队活得很滋润,又找了个女人。最初上尉回家提出离婚,枣不答应,后来哭了几次,也就同意了。我被大雪困在这里的时候,枣跟上尉刚离婚半年。
沉默了很久。我心里说,沂蒙山的红嫂还在呀,可是沂蒙山的男人走失了。
“那么,枣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村长叹息一声说:“嫁人啦,离这儿几里的路,就前山洼那村子。”接着,他告诉我,枣离婚后,上尉的娘在村子里总觉得矮了一截子,死活不认儿子了。今年春上,有人给枣介绍了前山洼村子的一个瘸腿男人,瘸子为人厚道,身子也结实,又勤劳,满口答应把上尉的娘也一起接过去。这是枣的条件,她不舍得丢下有病的婆婆。瘸子的腿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摔残了的,人长得不难看,有头脑,自己种了一大片果园,算是当地富裕人家了。
那条紫红色的围巾③,我又带走了,还有那个温暖的雪夜。
【小题1】小说开头写风雪的场景有何作用?
【小题2】文中三处加了标号的“紫红色围巾”,蕴含的感情有何不同?
【小题3】结合情节,分析枣的性格特征。
【小题4】探究小说最后一小节的丰富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