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文后各题。
哑巴姥姥的酸枣树
箫 陌
哑巴姥姥没有名字,或是有名字,但在几十年的光阴里早已被大家遗忘了,哑巴才是跟了她整整一辈子的身份。小一辈的年轻人按辈分该叫她哑巴婶子,到了我们这个辈,她就该成了哑巴奶奶或者哑巴姥姥,但是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管她叫哑巴。
我小的时候哑巴就已经很老了,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都是踮着裹成粽子样的小脚,在低矮的院墙里忙碌着。哑巴枯瘦干瘪的脸如一枚深秋里风干的枣子,高兴的时候会咿呀咿呀地笑,但是这种时候很珍贵。就像院子里那棵长疯了的酸枣树,偌大的一棵树上找不到几个枣子,大把大把的都是绿得逼人眼的叶子一样,哑巴的生活里,大把大把的都是冷清的长满了苍苔的寂寥和清苦,那棵海碗粗细的酸枣树,据说是哑巴的男人活着的时候嫁接过来的,是哑巴的宝贝,也是她唯一的伴儿。大部分时候,她都守在酸枣树下,皱着那张干枣般的脸。或是端着个木盆洗衣服,或是劈麻线搓麻绳,瘦成树枝样的小腿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寡白色,仿佛早已被岁月的河水一点一点地漂洗掉了生命的痕迹。
每年的七八月,酸甜的枣子都吸引着我们的目光。我们都害怕哑巴,因为只要我们靠近那棵挂满酸枣的树,哑巴就会踮着小脚,挥舞着一把破旧的镰刀,飞也似的奔过来,有时候嘴里还会大声地吆喝着,啊哦啊哦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就像是在轰赶着一群小鸡仔。长我三岁的泉子舅说,这个哑巴,真可恨,把酸枣看得比命还重呢。姥姥是不许我们去哑巴的院子里的,说哑巴岁数大了,有时候会犯糊涂。夏天在门外大树底下乘凉的时候,我偷偷听着姥姥和几个妯娌说,哑巴这一辈子不易,从三十岁就守寡,一个小脚的妇道人家硬生生拉扯大了四个儿女,娶的娶嫁的嫁,老了还是剩下一个人,守着一棵酸枣树,这棵树还是哑巴结婚的时候种下的,这一晃就是几十年哩,不易呀……
闲着的时候我缠着姥姥问过去的事,比如老房子、老槐树,也问哑巴年轻时的样子。姥姥说,哑巴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媳妇,除了不会说话,灵透着呢!描的花样子、纳的鞋底全村都找不出另一份来。
姥姥偶尔会去给哑巴送一碗水饺,或者几块蒸糕。我跟着姥姥走进哑巴的院子,哑巴穿着干净的青布褂子,斜襟的纽上挂着一枚玉色的坠子,小脚上的青布鞋子绣着银丝的花儿。她咿呀咿呀地推拒着姥姥手中的碗,推着推着就放到了那张黑漆漆的木桌子上。哑巴不会说话,用两只手灵活地跟姥姥比画着,像两只上下翻飞的鸟儿。我斜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酸枣树,密密麻麻的枣子像绿色的小眼睛,风一吹,就一眨一眨的。我悄悄地挪动着脚步,还未靠近酸枣树,哑巴就啊哦啊哦地叫起来,我兔子一般窜到姥姥的怀里,偷偷伸出头来看着哑巴手里是不是拿了破旧的镰刀。姥姥拉着我的小手,看哑巴比画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点点头。哑巴进到黑漆漆的小屋里去了,一会儿怀里抱着一个广口的玻璃瓶,里面是一罐子红艳艳的酸枣儿。她举起来在阳光底下端详着,然后用枯枝样的手费力地扭开玻璃瓶的盖子,一股带着浓郁酒气的枣香味儿就扑了过来。看着我使劲地吸着小鼻子,哑巴把枣递给我,皱皱的核桃皮样的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红艳艳的酸枣儿浸透了酒的香气,却依然保留着清脆的口感,咬在嘴里咯嘣咯嘣的,那脆脆香香的味道,比姥姥给我买的老虎眼大红枣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抱着满满一罐酒枣,我跟着姥姥慢慢地往家走。我回头看站在小院子门口的哑巴,青布褂子随风飘啊飘,就像一只青色的蛾,甚至有一个瞬间,我怀疑如果一阵风来,哑巴就会随风飞起来,飞过酸枣树,飞出这个寂寞的小院子。姥姥说,你太姥爷活着的时候哑巴年年都会做酒枣,那时候的姥姥还是刚结婚的小媳妇呢。美丽的哑巴穿着红艳艳的褂子坐在只有小孩胳膊粗的酸枣树旁,翘着小指头把一颗颗的枣子在装着白酒的海碗里滚一滚,然后封进一只古朴的黑坛子里,胳膊上的银镯子,会在起起落落间叮叮当当地一直响。
太姥爷是去山那边背米的时候滚下山崖死去的,那年,哑巴三十岁,最大的孩子六岁,最小的孩子刚刚能下地走。慢慢地,孩子长大了。慢慢地,长大的孩子们走出了这个生长着一棵酸枣树的破败院子!慢慢地,热闹的院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日渐苍老的哑巴守着她的酸枣树。
哑巴死了之后,红艳艳的酒枣都跟着哑巴埋到了土岭子上。
哑巴是我没出五服的太姥姥,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一辈子,就是个哑巴,或许,再过几年,等我们老了,哑巴也就真的被人忘记了。
(选自《辽河》,有删改)
【小题1】赏析文中画线的句子。
【小题2】文中的哑巴姥姥有哪些优秀品质?请简要分析。
【小题3】作者为什么说“哑巴的生活里,大把大把的都是冷清的长满了苍苔的寂寥和清苦”?
【小题4】有人认为把文章的题目改为“哑巴姥姥”更贴切。对此,你怎么看?请阐述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