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干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各题。

良宵

张楚

    她刚搬到麻湾时,随行只有一只白鹅。她是王静生的远房姨妈,怎么想起要到乡下住上段时日,这才劳烦外甥在村西租了三间瓦房。

    好事的村妇们,借串门的名义在炕沿上东拉西扯。可这老太太,安静得像一只猫,也不插嘴。问她儿女几个?她说,两儿一女。问她老伴是否健在?她说,去世二十多年了。闲妇们渐渐没了兴致,不如何来往。

    那天从村西的土岗下过,见一孩子在前边跑,一帮孩子在身后追。那孩子蹽得比野兔子快,转眼就从她身边刮过,直刮到那岗上。那帮孩子呢,也就不再追,只在岗下骂个一通,才怏怏散去。老太太斜眼见那土岗上隐约探出个圆头,小心逡巡着岗下。见老太太望他,竟俯身捡起块土坷垃不偏不倚扔她额头上。老太太摸了摸额头,朝那岗上望去,孩子就不见了。午后,老太太喝了碗稀饭,猫进被窝,看电视。过堂屋传来电饭锅被揭开的滋啦声,饭菜入嗓猛然吞咽的咕咚声……她蹑手蹑脚踱到庭院,见岗上那个孩子在往外翻墙。老太太默然看了片刻回了房。

    翌日出门,买了冷鲜肉,切姜剥蒜,配了红椒、桂圆、八角、茴香,用高压锅将肉焖了。肉香四处散了开去,老太太眯眼打起盹儿来。等睁开眼,天已大黑,去过堂屋看炖的肉,明显是吃剩的。老太太竟有些隐隐的得意,方沉沉睡去。

    次日早起,坐到屋檐下晒太阳,晒着晒着有些恶心,吞了几粒药片,倒头睡起来。醒来时太阳已爬上屋檐,却发现老鹅没了。

    这老鹅,跟了她十三年,从小区门口捡的。小小一团鹅黄,谁承想竞长成偌大一只呢?儿女们是极少来的,通常只有她和它。想说话了和它唠叨两句,生气了就踹它两脚,它不记仇,依旧影子似的随着她,腻着她。

    老太太在院子四周搜寻一番,仍没得踪迹。猛然想起那孩子,心就咯噔了一下。

    那晚,她早早在过堂屋候了。果不其然孩子来了。当他在灶台上翻寻时,她一把就攥了他胳膊,问道:“是不是把鹅偷走了?”孩子点点头。她想也没想就在他后脑勺儿扇了一巴掌。“是不是把鹅给吃了?”孩子又是点点头。顺势拎了把刷锅的炊具,捋起他衣袖就抽打起来。抽着抽着便瞧得他胳膊上全是银元大小的红斑,一圈连一圈,看得心里麻麻幽幽,索性撒了他,一屁股坐在灶台上,默默盯了他半晌,摆摆手说:“你走吧,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孩子一愣,没有动,只嘟囔道:“我奶奶死了……我杀了它祭祀……”老太太不再搭理他,转身回了屋,和衣躺下。

    一躺就是两天。再次睁开眼,屋里灯怎么就亮了。炕沿上摆着副碗筷,碗里尚冒着热气,是碗疙瘩汤。香油花浮着,白鸡蛋卧着。老太太心里热了下,吸溜起来。还好,病隔了一夜就痊愈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喝完了汤。耳畔便传来谁家的收音机正在唱《春闺梦》,是张氏与丈夫王恢互诉衷肠那一场。听着听着,她不禁轻声唱将起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肠断的人。

    “咕咚”一声闷响,她才猛然梦醒,身子打个激灵,朝墙边看去,那孩子从墙头跌了下来。

    “我……我……”男孩诺诺道,“我只是来瞧瞧,你的病好了没有。那天晚上,你的头比开水还热……”老太太领男孩进屋,给他热了排骨和米饭。

    随后几日,男孩都过来共进晚餐。孩子通常只闷了头扒饭,很少动筷子搛菜。吃一阵偶然抬头,老太太便往他碗里搛一箸菜,孩子也搛了肉丁或腊肠,犹犹豫豫着往老太太碗里塞。老太太就笑。

    当日晌午刚过,王静生就来了。王静生说,关于她跟孩子的事,他听别人说了。孩子爸妈、爷爷早死了,奶奶前几天也死了。孩子的病是父母遗传的艾滋病。那晚,老太太做好了饭菜,孩子却没来。

    儿子第二天到了麻湾。老太太正在炕上收拾皮箱,儿子说:“哎,我真是白着急了,原来你已经准备回去了啊?这个礼拜日就是你寿日,香港的李老板做了你一辈子的戏迷,专门从香港飞来给你庆祝,光赞助费就掏二十万。饭店呢,就定在凯撒大酒店,省电视台要全程录像呢。”

    老太太看他一眼,抽出皮箱拉杆,拍了拍儿子的肩,就朝土岗走去。儿子一见,蹙着眉喊:“妈!出租车在村东呢!”老太太大抵聋了,只顾弯着脊背拉着皮箱朝前走。儿子小跑着过去,在母亲身后边走边絮叨:“不瞒你说,赞助费说是二十万,其实给了五十万!不就听你唱两句《春闺梦》和《锁麟囊》?人家拿你当宝,傲气值几个钱呢?”

    老太太径直走到了岗下,伸手擦了擦汗,将皮箱扔在土岗那厢,朝坡走去。这条坡不长,但是陡。老太太弯下腰身,晃晃悠悠往上爬,当眼前蓦然出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时,她不禁抬起脖子瞅了瞅。当孩子的小手紧攥住她的掌心时,老太太身上忽就有了气力,手脚在瞬间就热了起来。有那么片刻,老太太确信双腿其实就踏在棉花般洁净干燥的云朵里,每向上微微跨一小步,就离天空和星辰近了半尺。

(有删改)

上一题 下一题 0.0难度 选择题 更新时间:2020-01-22 09:4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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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一辆转动的风车

       我的老家坐落在滇西高原一条幽深而偏僻的峡谷深处,那是个贫瘠到几近荒凉的地方。因此,我在老家所度过的童年岁月,虽然谈不上悲惨,但也没有多少甜蜜和欢乐可言。在我的印象中,我就从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过生日”对于像我一样命运的山里孩子来说,永远只是一个甜美而奢华的梦想。不过,我六岁那年过的生日,却至今记忆犹新。30多年的时光过去了,但那天的情形恍如昨日。

       我清楚地记得,六岁生日的那天,一向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父亲,竟然放下了手中那总也忙乎不完的活计,破例为我做了一辆小巧而精致的红色风车。

       可以这么说,那是我30多年的人生历程中,最值得铭记的一个生日,也是记忆中我所度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多年后,每每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我依旧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

       毕业于省地质学校的父亲,在“文革”运动刚一开始,就被当作“臭老九”遣送回乡“劳动改造”。被造反派打入“另册”多年的忍辱负重的父亲,最终来了“解放”并“结合”进了生产大队的领导班子。父亲“解放”的那天,又刚好是我的生日,父亲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心里自然非常高兴。于是便找来竹篾、面糊以及为大队书写标语墙报时用剩的边角废纸,专门为我做了一辆六角形的红色风车。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天空明净得没有一丝流云。也没有风,哪怕是一丝微风也没有。父亲帮我把风车做好以后,却怎么也转动不起来。父亲见我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便微笑着对我说:“傻孩子,要让风车转动起来,你就必须学会奔跑。你跑得越快,风车也就转动得越快。”听父亲一说,我恍然大悟,便手举风车,在门前那片宽阔的田野上,兴奋而快乐地奔跑起来。

       果然,由于我的奔跑,手里的风车不停地转动了起来。我跑得多快,风车也就转动得多快。因为奔跑,因为不停地转动着的风车,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一种奔跑的快乐,转动的快乐。

       我不停地跑啊,跑啊。手里的风车,也在我不知疲倦的奔跑中,飞快地转动,转动……

       上高中的时候,在语文课任老师的影响下,我喜欢上了文学,梦想着能够考上云南大学的中文系,并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但命运却与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高中毕业那年我以两分差名落孙山,只好别无选择地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云封雾锁的大山深处。此后,我便接过了父亲手里的农具,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涯。那段时间,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整个人都好像变了模样,整天像丢了魂儿似的沉默着、颓废着。面对着生产队分给的一亩三分薄田,我对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希望。总是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消极态度,用繁重的劳作来麻木自己的心灵。所有的文学书籍和稿纸笔墨,都被我锁进了木箱。

       父亲见我完全一副“老水牛下泥潭,以烂为烂”的生活态度,便对我说:“孩子,一个人什么都可以舍弃,譬如荣誉、地位、金钱等等,但惟独不能舍弃希望。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希望还在,你就会有明天、有未来。如果你舍弃了希望,那么你就什么也没有了。”父亲接着意味深长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生日,我曾给你做过一辆风车吗?……”

       听了父亲的一番教诲,我深受启发。从那一天开始,我便把自己的希望和梦想,全部投入到了人生不懈的“奔跑”之中。我奔跑着,希望的风车也在转着。十年过后,我终于获得了成功——不但先后在海内外近千家报刊发表了数以万计的文学作品,而且出版了个人的作品专集。

       通往希望的道路并不平坦,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坎坷,但我始终高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辆风车,勇敢地向前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