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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寮听蝉

曹旭

       蝉声潜藏的五月,枇杷黄了,满城都是风絮。梅雨,似长长的卷帙。随意而漫不经心地翻着雨天的卷帙:前卷雨,中卷雨,下卷雨。正寂寞闲愁,翻得腻透,忽然,卷末放晴啦,“吱”——喜听新蝉第一声。蝉,开始在绿叶间,怯生生地练习、试音,倏忽大集,于是万蝉齐鸣。

       清晨五点钟,我被一阵阵金属的合唱惊醒了。谁唤我?窗外有棵大树,五层楼高;我住三楼,齐树半腰。橙红的太阳从树冠照下,滤成绿色的光在枝间流动,一脉脉地透明。我的小窗,就筑在透明的绿里,像安在树间的一只鸟巢。推窗一看,哇!枝上挂着无数只金翼的小闹钟。

       大树成了琴,我的窗成了共鸣器,清越的声响,像在小屋里灌满了泉水。唱什么呢?从清晨到黄昏,一刻不停地唱。绿色的歌?西风的歌?爱情的歌?没有指挥,怎么能唱得那么齐?

       轻声问:你们是哪里飞来的蝉?

       寂寞的我,忽忆家乡屋后的那排高树,树上有不歇的蝉声:知宇——知宇——知宇——纯粹的花腔女高音,像美声唱法;比起来,你们吱——吱——吱——地漫吟,像在唱通俗歌曲。我注意到了:只要有你们在,就听不到鸟鸣,听不到乌鸦叫,在流行的季节风里,你们几乎独占了整个夏季歌坛。

       朝听、暮听,听多了,便喜欢你们的歌。你们和纺织娘竟是亲戚?怎么唱到后来,越唱越快,越唱越轻,越唱越急,突然洒一阵秋雨似的变了调:轧——轧——轧——地低唱,像促织求偶,游子漫吟,思妇轻声叹息,又像几片桐叶,飘坠深沉的古井:渐急、渐沉、渐轻、渐细,以至于无,忽骤然又起。

       我渐渐地成为你们的知音了,尽管你们的歌词,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我深深地理解:在地下潜藏了那么多年,几经蜕变才脱颖而出的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歌唱:爬上最高的树枝,就是为了借西风把声音传得更远。假如不能自由地歌唱,你宁可一辈子住在黑暗里。

       饮枝问的晨风,喝高秋的清露。你们的生活够清苦的。何况,露多、露重的时候,湿了双翼,飞也飞不起来;风急、风高的时候,声音变调,唱得忽高忽低。并且,最先体验:五更的飞霜,比翼薄的世情。

       生在这个世界,本无所求,生活的意义,不在饮琼浆,喝仙露,而在于歌唱。假如生命是一首歌,就让它留给寂寞的世界吧!

       仰望枝间,倚窗听蝉,我的心里,耳朵里,全是你们的录音。窗是蝉声的世界。蝉唱,我也唱,动情地唱,唱远方的歌,思乡的歌,唱得万蝉齐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突然感到:自己也是一只小小的蝉,因翼短不能飞渡重洋而思念故乡的树。

       在这里,我们都是客。你客于树,我客于寮;你客于夏,我客于秋;你是天地之客,我是他乡之客;你属于造化,我乃是逆旅。我们共同的感受:一树碧无情,春归在客先。

       啊!整整一个歌季,是不是该唱的都唱了?在阵阵的秋风里,最后一曲应是《不如归去》。

       小居客寮,不期然与你们,邂逅在异国的夏天;在整整一年的苦涩中,你们是我最愉快的记忆;客子淡淡的惆怅,被你们弹奏成秋天萧瑟的序曲。当大树凋零,你们就要结队地离开,消失在,被西风梳理过的秋柳之间,那时,我也要挟着我的琴弦归去。但是我会想你们的,一定会的。

       那时,我会回望云山而思念古都浓浓的秋。思念,我住过的、筑在树间巢一般的小屋和你们……

       万树蝉声!

上一题 下一题 0.0难度 选择题 更新时间:2016-03-01 07: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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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崖上的枣树

刘成章

①那是陕北的一座高峻石崖,陡峭得不能再陡峭了,齐上齐下,刀削的一般,笔直地立在那儿;崖上又极少有土,极少有草,却不知在何年何月,就在那半崖上,在一条看不大清楚的石缝间,突兀地生了一棵枣树。枣树生长在那儿,没有什么养料和水分,可它偏偏悖乎常理,长得健壮而蓬勃。每到八九月间红的绿的半红半绿的枣儿缀满那枣树的枝叶间,把整个树冠都压得垂吊着,像一片彩色瀑布。

②年年金秋到,这一树枣子总是红得诱人,装饰着好大一片天空。挑筐的走过,扛锄的走过,都只能仰着脖子,望枣兴叹;城里人颠簸着汽车前来旅游,猛地看见了,也顿时兴奋起来,跃下车,结果呢,也只能仰着脖子,望枣兴叹。他们口腔里分泌着唾液,每一条神经都被挑逗得打着颤颤,却都无可奈何。

③石崖下有个石雕加工工地,工地上汇集了来自好几个县的能工巧匠,有老汉也有年轻后生。他们雕成的和正雕着的石狮子,一个个生动可爱,摆得到处都是。这些民间艺术家们,如处近水楼台,当然更想摘那树好枣子。据说,他们中间的一个小后生,臂力过人,他曾运足了气,把一块石子儿硬是扔到枣树上,不过也仅仅打下两三颗枣子而已。“这枣真成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了!”他瞅着那枣树咒骂。而那枣树,望着气急败坏的小伙子,好像故意气他似的,摇了三摇。 

④一棵枣树,爽了那么多人的眼,打动了那么多人的心,又扫了那么多人的兴,使有的人在离开的路上还要对它念念想想,思思谋谋。人们无从弄清它的背景,更无从弄清它是轻佻还是贵气。

⑤那年亲眼看见这棵枣树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停下脚步,仰起了脖子。与我同行的朋友说:“光瞅有什么用!要是真想尝尝,咱们哪天有了空儿,从山后爬到那崖上去。”后来我们真的去了。绕来绕去地足足走了有七八里山路,才算近距离地看见了枣树。也许由于特别兴奋,也许是枣子的映照,我俩的脸都红得像一片霞了。那枣树真让我们很想欢呼几声。崖上风很大,阳光也很充足,风和阳光一年年地透过了它粗糙的树皮和枝叶,为它储满了诱人的生命力,因而果实又大又艳,宝石一般。虽然那树上的每颗枣子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那儿的地势太险峻了,我们依然无法再向它挪近一步,只得一步一回头地悻悻离开。

⑥好多年之后,当我不由得又想起那棵枣树的时候,终于不再悻悻了,那是因为我重读了《诗经·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⑦古老民歌所创造的情境,和那棵枣树所引发的情境不是一样的吗?

⑧想到这一层,我忽然感到我的生命颤栗起来,抖落了些许的俗气。你看,那棵枣树是那么美好,那么诱人,却总是难以触到,总是让人企慕;它总是撩逗着你,召唤着你,却又总是远离着你;它是美人,美人如花隔云端。它结的是一树实实在在的枣,但它给人们带来的却是诗的境界、浪漫的情怀、美学的情景。它让我想起钱钟书先生所命名的“企慕情境”,令人久久回味。

                                      (选自2015年4月10日《光明日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