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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苦涩独行里的短暂甜蜜

王肖潇

    1956年,36岁的张爱玲和65岁的赖雅在纽约结婚。对于赖雅,张爱玲是命运赐给他的珍宝;而对于张爱玲,赖雅是生命中一段苦涩的旅程,但也给了她一个短暂甜蜜的归处。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里,将张爱玲排到鲁迅之前。他遗憾于张爱玲的才华在晚年没有得到发挥,并断言这是因为她“嫁了两个坏丈夫”。第二个丈夫就是赖雅。

    对第二个丈夫赖雅,张爱玲未必以为他“坏”。一直到1994年10月5日她最后一次写信给庄信正,用的仍是夫姓“赖雅”。赖雅的签名书,她也一直带在身边。正如她自己归纳的“这婚姻说不上明智,但充满热情”。

    1955年,35岁的张爱玲在美国驻港官方机构美国新闻处主任理查·麦加锡的帮助下移民美国。当时,美国有一种“文艺营”,为有才华的艺术家提供免费食宿。1956年3月,正在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创作英文小说《粉泪》的张爱玲,遇到了美国作家赖雅。

    赖雅是才子。17岁,他就进入常春藤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文学,后来在哈佛大学读硕士,毕业后在麻省理工大学任教。中年时他投身左翼作家阵营,名噪一时。他也曾在好莱坞风光过,是颇受欢迎的剧作家。但他的晚景急转直下,多数作品得不到出版,因经济拮据入住文艺营。张爱玲知道这一切。“他和我一样身无分文,而年纪比我大得多,似乎比我更没前途。”但她还是爱上了赖雅。在她眼里,赖雅懂得自己,这就足矣。

    1956年8月18日,65岁的赖雅和36岁的张爱玲在纽约结婚。张爱玲的好友炎樱见证了他们的结合。这场婚姻带给张爱玲的是生活的重负,这是她最不擅长处理的事情。婚后两个月,赖雅就中风了。12月19日,赖雅又发生脸部麻痹,送到医院,几乎无法说话。赖雅向她保证自己不会离她而去。但张爱玲知道,从此两人要靠她才能活着。而当时她只有微薄的、很不稳定的稿费。收到1000多美元的《秧歌》剧本改编费,她都会喜不自胜,因为这样就有钱租房了。但她珍惜清贫生活中的真情。在她38岁生日那天,两人做了点青豆、肉和米饭,饭后一起去看了场喜剧电影,步行回家后又把剩饭吃了。张爱玲告诉赖雅,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次生日。

    1960年7月,张爱玲加入美国国籍。她向赖雅提出,要去台湾和香港搜集资料,完成英文小说《少帅》。1961年,张爱玲刚到台北不久,赖雅又中风了。但张爱玲随后的5个月必须闷在香港一间极小的公寓里写剧本《红楼梦》,写到眼睛溃疡出血,却始终没有达到委托方的满意,拿不到预期的报酬。

    那里,赖雅住在华盛顿,每月只有52美元的社会福利金,连房租都不够。张爱玲飞回美国时,赖雅记错了日子,提前一天到机场去接她,第二天又去了一次。之后几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1963年,他跌了一跤,卧床不起,大小便失禁,家中“气氛阴郁”。1965年,他再次摔倒,股骨头断裂。之后又中风,瘫痪在床。张爱玲为了照顾赖雅,在他房间里放了张行军床。

    那段日子里,张爱玲唯一的愉快,就是赖雅在精神尚好的时候给她讲好莱坞的笑话。这是张爱玲最爱听的八卦。

    1967年4月,张爱玲受聘于马萨诸塞州康桥的赖德克利夫大学。她带着赖雅来到康桥。不久,76岁的赖雅悄然去世,没有举行葬礼,女儿菲丝安葬了他的骨灰。一年后,张爱玲在接受采访时说,人生是在追求一种满足,虽然往往是乐不抵苦的。对于赖雅,张爱玲是命运赐给他的珍宝。而对于张爱玲,赖雅是生命中一段苦涩的旅程,但也给了她一个短暂甜蜜的归处。

上一题 下一题 0.0难度 选择题 更新时间:2019-03-15 02:4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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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锐思周有光:老藤椅,慢慢摇

王道

    2013年1月23日,我第一次走进位于北京后拐棒胡同的周有光先生的书房。周有光先生刚过108岁生日不久。书房不大,墙旧旧的,书橱也小。令我意外和惊喜的是周老的精神。原以为茶寿的老人,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说话不清楚了,但周老神智清晰,双目有神,安坐在略显逼仄的书屋里,接待着一拨又一拨的来访者。

    周老是语言学家,每次与他交谈,他的话题都离不开自己的专业。由于各地方言不同,推广普通话就成为必然。“1956年,成立推广普通话工作委员会,陈毅当主任,我是成员。别人笑话说,你们自己都不会说普通话,还推广。但话不能这么讲,因为先要有标准,才能学好普通话。”周老说。

    从2014年下半年到2015年上半年,周老遭遇几次病患,几次住院治疗,甚至出现过“病危”,但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用老依旧很精神,思路清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说,很有条理。说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先生告诉我,我的身体不太好,但人都是要死的。说这时他一脸的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谓看淡生死。

    保姆小田说:奶奶(张允和)在的时候,他们经常晚上一起吃点东西,喝杯牛奶,说说话;上午和下午都会喝一杯红茶或咖啡,还互相碰杯。这就是所谓的“举杯齐眉”吧。奶奶走后有半年爷爷心里很不痛快,半年后他开始恢复,但生活方式简单多了。

    2014年冬,周有光的好友、妻弟张寰和在苏州去世,这个消息瞒着周有光。稍后我去拜访周老时,周老向我问起,他学着保姆的叫法说:“五舅妈(周孝华)好吗?五舅舅(张寰和)好吗?”我只得回答说:“好,都好。”

    2015年夏,周有光的妻妹张充和在美国去世。张充和是周有光和张允和的“红娘”。当年在他们的婚礼上,张充和高兴地唱起昆曲《西厢记》。周老至今不知道张充和去世的消息。

    但是一个更意外的消息牵动了周老的心。当时尽管他还在医院,但隐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儿子晓平已经好多天没来陪他了。周晓平于2015年1月22日去世,享年82岁。此前几天,他还在父亲周有光的110周岁生日会上忙碌着。

    很多拜访过周有光先生的人都知道周晓平,他儒雅。温和,热情,负责,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我国著名的气象学家、中科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

    周有光与张允和育有一儿一女,即晓平、小禾。抗战时期,小禾随父母到重庆居住,突患疾病夭亡,成为周有光夫妇的人生之痛。不久,晓平又被流弹击中,幸亏美军医院及时为其手术,才得以生还。

    在周有光先生108岁生日时,晓平说:“这段时间记者写文章,说我爸抗战时中了流弹捡回一条命,其实是我中了流弹,搞错了。”说起往事,晓平一脸轻松,父母身上宽容的基因,传承到他身上。

    说起父亲对自己的教育,晓平说:“父亲从不硬性规定我读什么书,各种书都可以看,四大名著要看,而且要看懂,还要看各国的名著。”周有光不太喜欢收集字画,他说艺术虽然很重要,但过多地沉溺其中不值得。他认为读书一定要读真正能够获得知识的书。或许正是这样无意的引导,让晓平走上了科学之路。晓平说:“父亲晚年生活中我陪伴他的时间较多,不知不觉中我和他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父子关系。我妈说我们是‘多年父子表兄弟’。”

    在拜访周老的那天,我去见了沈从文的长子龙朱,龙朱是代表家属去接周老出院的。晓平去世的事龙朱当时很为难,但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周老。当着一众小辈的面,龙朱介绍了晓平的病情和住院情况,希望尽可能以一种老人能够接受的方式说明晓平的离世。没想到周老很平静,似乎他心里早已知道,但是在得知儿子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独处时,他还是黯然神伤。

    犹记得较早那次拜见周老前,我预先打印了关于合肥张家纪事一书的两个预选书名,请周老定夺。先生手持放大镜仔细地看,然后慢慢斟酌。周老为我题字“历史进退,匹夫有责”,“要从世界看中国,不可从中国看世界”,书名定下,他还为我的书题写书名《流动的斯文》。

    从“斯文”说到孔孟之道,晚年的周有光先生主张儒学的现代化。他认为,儒学的历史任务是维护帝王政权,建设稳定而繁荣的封建社会,在两千多年中做出了伟大的成绩。儒学不仅能为封建专制服务,也能为现代社会服务。儒学中有跨越时代的至理,“孔子、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有许多高明的说法,非常了不起。”他说。

    2013年9月又去拜访周有光先生,我特地带了一段视频,录的是张寰和先生对周有光先生的问候。当时周老饶有兴趣地看着平板电脑,还用手触模了下屏幕,接着像是报告新闻般介绍,上个周末这个东西卖了六十万台,不得了哩。我吓了一跳,因为这条新闻是新近发生的,周老随看随记随用,对新鲜事物时刻关注,真是“闻道”到家了。

    犹记得周有光先生对我名字的解读:“你的名字好啊,王道,中国儒家讲究王道,不搞霸道那一套!”

    2015年7月29日我去拜访周老,见他脸色渐渐红润,精神正在恢复,不禁欣然。保姆的一句提醒更让我惊喜——他的头上长出了一些黑发,有些白发正在消退。我跟先生开玩笑说这是“返老还童”,对先生说的关于“人的死亡与否”等话,我说他是“童言无忌”,先生哈哈大笑,像个可爱的孩子。

相关链接:因为写作关于合肥张家纪事的书,作者多次采访著名语言学家、文字学家、经济学家周有光先生,最近一次是2015年7月29日。2015年,周老已110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口齿清晰。周老对自己住院治疗并不忌讳,他侃侃而谈,有种“视死如归”的平静和坦然,周老的豁达和开朗,促使作者动笔,还原这位可亲可爱、渊博睿智的人瑞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