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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干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山洪

陈忠实

老李年龄不大,才三十冒头,乡下人对公家人都称老某,算是尊敬。老李从北岸过了河,催收了几个村子电费,后晌又过北岸回县去。他的自行车后架上装着一袋西瓜,车头上挂着的网袋里装着大蒜、辣椒之类的鲜菜,全是村民顺手馈赠的果蔬。他在这条线路上跑了几年了,干部和村民都认识他,都热情招呼,都愿意送他一点土特产。他走过烤热的沙滩,来到水边,水很清,很浅。他脱了长裤和背心,只穿一件时裤,扑通一声钻进水里。

猛然间,他听见奇怪的声音,像是从大地里头发泄出来的一种沉闷的嗡隆声,又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初听时并不在意,不大工夫,那嗡隆声愈来愈响,像千军万马驰过荒原,突然变成一种吼声。他心里顿然感到一种战栗,从水里蹦起来,往上往下一瞧,只见上滩和下滩有几个人如逃命的兔子似的奔跑;再往上一瞅,天哪,一片黄汤,裹着一片浑雾正扑将下来。他顾不得穿衣,推起车子就跑,沙滩上软沙如泥,不能骑车,他心急如焚。眼看着吼声和浑雾越逼越近,一阵冷风直透胸窝。他撒手扔了车子,甩开双手,没命地奔跑……就在老李奔到离河堤仅有两三米远的时候,黄汤和浑雾把他吞没,裹挟而去。

可是老李没有完。

老李遇着了救命恩人。头一个发现落水者而且率先跳下河的是三十岁的冷娃。冷娃在贺家村算得一条水中白条,膀宽腰细,双臂如猿,曾在县上的农民运动会上夺得自由泳冠军。他一眼瞅见上游漂下一个人头,就扑下水去了。

落水者被拉上岸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一摸鼻子,都丧气了:“死球了!死球了!”

有老者颇富经验,把近旁放牛的孩子唤过来,把落水者扶上牛背,横搭上去,把鼓胀的肚子压在牛背上,让放牛娃牵着黄牛在河堤上转悠。

孩子走着,黄牛也走着。落水者突然哗啦一声吐出大股大股的黄泥汤来,臭气四溢。放牛娃直嚷嘛腥臭不堪,仍牵牛走着。落水者又吐了,这回吐出来的饭食,更是臭气熏人。放牛娃扔下缰绳跑了。黄牛一蹿,落水者从牛背上跌下来,竟然哼了一声。有人嬉笑说,冷娃该上广播上报纸、领舍已救人的奖金了,老者把落水者翻过身来,那人脸色像数了一层黑土,忽然眼皮一翻,眼珠转了,旋即又合上。这当儿,有人认出落水者是收电的老李,大喊:“啊呀!怎么把这驴日的救上来了?”于是,老者停了手。他已经扒拉到一堆干草干树枝,取出火柴,想燃烧一堆火来烘烘热气。冷娃顿然变得暗淡无光,他捞上来一个叫贺家村村民讨厌甚至憎恨的人,连他的英雄行为也失去了光彩。

一群人议论纷纷,“这驴日的今日遭了洪水,真是老天有眼!”

“老天爷可真是有眼哩!看这驴日的坑人坑得太残火了!不容情了!”

冷娃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人家说他该上广播登报纸拿奖金的时候,他可只是扬扬自得,现在,他懊丧地听着众人的牢骚,忽然恼了,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和脚腕,嗨哟一声吼,把老李举起来,扔到河里去了。

老者慌了:“冷娃你这算弄啥?”

冷娃:“他从哪里来再回哪里去。”

老者:“你不救归不救,救了人又把人扔到河里,这等于杀人害命!”

冷娃又慌了,嘴里骂着:“妈的!救也不是,扔也不是!”

冷娃又跳下水去了,把老李拉上来,老李的肚子又圆鼓鼓的,灌满了泥汤浊水。

老者又唤来放牛蛙。放牛娃牵来黄牛,考李又被驮上黄牛背,转悠,又吐,又是臭腥熏人。

“驴日的吐!把这几年吃咱喝咱的昧心食全吐光吐净!”

老李躺在河堤边的草地上,挣扎着睁开眼,双臂撑住地面,口齿不清地说:“乡党爷们……我不是人……”

“你是……电霸王!”“你是电老虎!”“你是电——狼!”

老李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老者此时动了恻隐之心,划着火柴,点燃了柴草,烤着那瑟瑟抖索的老李,说:“老李哇,你以往做事也太绝情哇!那年我们正打麦子,你断了电,打麦机当下不转了。而今家家户户都要轮流打麦,你欺侮的是全贺家村农人……”

“把驴日的扔到水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冷娃拉住老李的双手,旁边青年抓住老李的双脚,从草地上提将起来,叫声一二,老李又回到河水里去了。众人在岸上哗笑,看老李在水里没死没活地乱扑乱打乱刨。

冷娃又跃下水去,把老李拉上来。

老李又灌满一肚子水,又被驮上牛背,又把黄汤吐出来,又是在草地上挣扎呻吟翻白眼。

小伙子们又明闹起来;“把驴日的再摞到河里灌一肚子黄汤!”

老者这回急了,“难道说日后不用电了吗?”

老者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在场的人镇住了。好几位村民蹲下身来拢火,给老李烘烤,有几位帮老李擦干净身上脸上的泥污。有人抱怨冷娃不该三番五次把人扔到水里瞎折腾……

冷娃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冷地说:“我准备用牛碾麦子用石磨磨面用煤油点灯,豁出来不用电了,看他还能把我坑死?”说着嚎着,转身走了。

老李已浑身端软。他听见了这些人的全部议论,也感觉到了关心和救助。忙乱的手和热气的人,然而心里却十分冷寂。

这些人还是怕他才……

(摘编自《陈忠实短篇小说集》,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小说开头写“顺手馈赠”“干部和村民都认识他,都热情招呼,都愿意送他一点土特产”,与后面的情节形成对比,增强了讽刺效果。
B.本文具有强烈的写实风格,生活气息浓郁,通过表现人物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表达了作者对老李的批判以及对贺家村村民的同情。
C.文中用“嗡隆声”“吼声”“黄汤”“浑雾”“几个人如逃命的兔子似的奔跑”以及老李的反应等细节描写来表现山洪来时的场面,让读者如临其境。
D.小说以没有说完的话“这些人还是怕他才……”结尾,表现老李此时复杂的心理状态,强化了小说的批判效果,给读者留下了回味的空间。
【小题2】请以冷娃的形象为例,谈谈小说塑造人物形象时运用了哪些表现手法。
【小题3】小说中出现了三次救老李上岸的情节,请简要分析这样设计有哪些作用。
上一题 下一题 0.99难度 现代文阅读 更新时间:2020-01-11 04:5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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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题1

阅读下面的作品,完成下列小题。
在河之洲
陈忠实
①东过渭河,田堰层迭的渭北高原,被青葱葱的麦子覆盖着,如此博大深沉,又如此舒展柔缦,让人顿然发生对黄土高原深蕴不露的神奇伟力的感动。
②我的心绪早已舒展欢愉起来,却不完全因为满川满原的绿色的浸染和撩拨,更有潜藏心底的一个极富诱惑的企盼,即将踏访2000多年前那位“窈窕淑女”曾经生活和恋爱的“在河之洲”了。
③在河之洲,在哪条河边的哪一块芳草地上,曾经出现过一位窈窕淑女,而且演绎出千古诵唱不衰的美丽的爱情诗篇?神秘而又圣洁的“在河之洲”,就在我的心底潜存下来。我现在就奔着那方神秘而又圣洁的芳草地来了。
④远远便瞅见了黄河。它冲出禹门,又冲出晋陕大峡谷,到这里才放松了,温柔了,也需要抒情低吟了,抖落下沉重的泥沙,孕育出渭北高原这方秀美的河洲。这里坦坦荡荡铺展开的绿莹莹的芦苇,在人初见的一瞬便感到巨大的摇撼和震颤。那潜存心底的“在河之洲”,完全不及现实的恰川之壮美。
⑤芦苇正长到和我一般高,齐刷刷,绿莹莹,宽宽的叶子上绣积着一层茸茸白毛,纯净到纤尘不染,我漫步在芦苇荡里青草铺垫的小道上,似可感到正值青春期的芦苇的呼吸,我自然想到那位身姿窈窕的淑女,也许在麦田里锄草,在桑树上采摘桑叶,在芦苇丛里聆听鸟鸣。高原的地脉和洽川芦荡的气颤,孕育出窈窕壮健的身姿和洒脱清爽的质地,才会让那个万众景仰的周文王一见钟情,倾心求爱。就在这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里,留下《诗经》开篇的爱情诗篇,萦绕在这个民族每一个子孙的情感之湖里,滋润了2000余年,依然在诵着吟着品着咂着,成了一种永恒。
⑥雨下起来了。芦苇荡里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的雨雾,腾起排山倒海般雨打苇叶的啸声,一波一波撞击人的胸膛。走到芦苇荡里一处开阔地时,看到一幅奇景,好大的一个水塘里,竟然有几十个人在戏水。这个时月里的渭北高原,又下着大雨,气温不过十度,那些人只穿泳衣在水塘里戏闹着,似乎不可思议。这是一个温泉,大约从文王向民间淑女求爱之前就涌流到今天了。温泉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像一只沸滚的大锅,一团一团温热湿润的水汽向四周的芦苇丛里弥漫,幻如仙境。洽川人得了这一塘好水,各夏都可以尽情洗浴了。温泉自地下冒涌出来,冲起沙粒,对浴者的皮肤冲击搓磨,比现代浴室超豪华设施美妙得远了。在洽川,这样的泉有多起,细如蚁穴,大如车轮。《水经注》等多种典籍都有生动具体的描绘。现在成了各地旅客观尝或享受沙浪浴的好去处了。
⑦这肯定是我见过的最绝妙的温泉了,也肯定是我观赏到的最壮观最气魄的芦苇荡了,造化给缺雨干旱的渭北高原赐予这样迷人的一方绿地一塘好水,弥足珍贵。我在孙犁的小说散文里领略过荷花淀和芦苇荡的诗意美,前不久从媒体上看到有干涸的危机,不免扼腕;从京剧《沙家浜》里知道江南有可藏匿新四军的芦苇荡,不知还有芦苇否?芦苇丛生的湿地沙滩,被誉为地球的肺。无需特意强调,谁都知道其对于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功能。
⑧在黄河滩的洽川,芦苇在蓬勃着,温泉在涌着冒着,现代淑女和现代君子,在这一方芳草地上,演绎着风流。
【小题1】简析第③段文字在全文中所起的作用。
【小题2】赏析第⑤段中画横线句子的表达效果。
【小题3】文章结尾段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怎样的画面?请根据文意加以概括。
【小题4】请探究文章以“在河之洲”为题的深刻意蕴。

同类题2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文后各题。

李十三推磨

陈忠实

夫人刚转过身要出门,院里突响起一声嘎嘣脆亮的呼叫:“十三哥!”

再没有这样熟悉这样悦耳这样听来让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感觉到快乐的声音了,这是田舍娃嘛!田舍娃是渭北几家皮影班社里最具名望的一家班主,号称“两硬”班子,即嘴硬——唱得好,手硬——耍皮影的技巧好。李十三的一本新戏编写成功,都是先交给田舍娃的戏班排练演出。这个把他秃笔塑造的男女活脱到观众眼前的田舍娃,怎么掂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都不过分。

“舍娃子,快来快来!”

李十三从椅子上喊起来站起来的同时,田舍娃已走进门来,差点儿和走到门口的夫人撞到一起。

“我给你背了二斗麦。”田舍娃拍打着衣襟上和裤腿上的土末儿。

“你人来了就好——我也想你了,可你背这粮食弄啥嘛!”李十三说。

“给你吃嘛!”

“我有吃的哩!麦子豌豆谷子包谷都不缺喀!”

李十三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妻子说:“快,快去擀面,舍娃跑了几十里肯定饿了。今晌午咥黏面。”

夫人转身出了书房,肯定是借面去了。她心里此刻倒是踏实,田舍娃背来了二斗麦子。明天磨成面,此前借下的几碗麦子面都可以还清了。

田舍娃问:“哥吔,正谋算啥新戏本哩?”

李十三说:“闲是闲不下的,正谋算哩,还没谋算成哩。”

田舍娃说:“说一段儿唱几句,让兄弟先享个耳福。”

“说不成。没弄完的戏不能唱给旁人。”李十三说,“咋哩?馍没蒸熟揭了锅盖跑了汽,馍就蒸成死疙瘩了。”

田舍娃随之悄声悦气地开了另一个话头:“哥呀,这一向的场子欢得很,我的嗓子都有些招不住了,招不住还歇不成凉不下。几年都不遇今年这么欢的场子,差不多天天晚上有戏演。你知道喀——有戏唱就有麦子往回背,弟兄们碗里就有黏面咥!”

李十三在田舍娃得意的欢声浪语里也陶醉了一阵子。他知道麦子收罢秋苗锄草施肥结束的这个相对松泛的时节,渭河流域的关中地区每个大小村庄都有“忙罢会”,“忙罢会”到来的前一晚,约请皮影班社到村里来演戏,每家不过均摊半升一升麦子而已。待田舍娃刚一打住兴奋得意的话茬,李十三却眉头一皱眼仁一聚。问:“今年渭北久旱不雨,小麦歉收,你的场子咋还倒欢了红火咧?”

“戏好嘛!咱的戏演得好嘛!你的戏编得好嘛!”田舍娃不假思索张口就是爽快的回答,“《春秋配》《火焰驹》一个村接着一个村演,那些婆娘那些老汉看十遍八遍都看不够,在自家村看了,又赶到邻村去看,演到哪里赶到哪里……”

“噢……”李十三眉头解开,有一种欣慰。

“我的十三哥呀,你的那个《火焰驹》里的‘黄桂英’,把乡下人不管穷的富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看得迷格登登的。”田舍娃说,“有人编下口歌,‘权当少收麦一升,也要看一回黄桂英’。人都不管丰年歉年的光景咧!”

说的正说到得意处,听的也不无得意,夫人走到当面请示:“话说完了没?我把面擀好了。切不切下不下?”

“下。”李十三说。

“只给俺哥下一个人吃的面。我来时吃过了。”田舍娃说着已站立起来,把他扛来的装着麦子的口袋提起来,问,“粮缸在哪儿,快让我把粮食倒下。”

田舍娃提着口袋跷进另一间屋子,揭开一只齐胸高的瓷瓮的木盖儿,吓了一跳,里边竟是空的。他把口袋扛在肩上,松开扎口,哗啦一声,二斗小麦倒得一粒不剩。田舍娃随之把跟脚过来的李十三夫妇按住,扑通跪到地上:“哥呀!我来迟了。我万万没想到你把光景过到盆干瓮净的地步……我昨日格听到你的村子一个看戏的人说了你的光景不好,今日格赶紧先送二斗麦过来……”说着已泪流不止。

李十三拉起田舍娃,一脸感动之色里不无羞愧:“怪我不会务庄稼,今年又缺雨,麦子长成猴毛,碌碡停了,麦也吃完了……哈哈哈。”他自嘲地撑硬着仰头大笑。

(选自《李十三推磨》,有删节)

【小题1】下列对小说有关内容的分析,最恰当的两项是( )
A.“夫人刚转过身要出门,院里突响起一声嘎嘣脆亮的呼叫:‘十三哥’!” 小说开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暗示了田舍娃与李十三不同寻常的关系。
B.“快,快去擀面,舍娃跑了几十里肯定饿了。今晌午咥黏面。”既表现了李十三的热情好客,也表明他知道田舍娃送了粮食过来,心里有了底气。
C.“咋哩?馍没蒸熟揭了锅盖跑了汽,馍就蒸成死疙瘩了”一句运用形象而通俗的比喻,使戏没编好不能唱给旁人听的道理更浅显,使语言更典雅。
D.“权当少收麦一升,也要看一回黄桂英”表现了皮影戏《火焰驹》受到人们由衷的热爱,也表明李十三剧本创作的成功和田舍娃表演的精彩。
E.田舍娃身为渭北几家皮影社总班主,但他没有总班主架子,而是善良厚道,心思细腻,重情重义,是李十三难得的知心的合作伙伴。
【小题2】是什么将李十三与田舍娃联系在一起,让他们成为了一对好兄弟?
【小题3】有人说本文的主人公是李十三,有人说是田舍娃,你认为呢?
【小题4】试探究作者写作本小说的创作意图,并谈一谈其现实意义。

同类题3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父亲的树

陈忠实

又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原下的老家了。终于有了回家的机会,也有了回家的轻松,更兼着昨夜一阵小雨,把燥热浮尘洗净,也把自己都记不清的烦扰洗去。

进门放下挎包,先蹲到院子拔草。这是我近年间每次回到原下老家的必修课。或者说,每次回家事由里不可或缺的一条,春天夏天拔除院子里的杂草,给自栽的枣树柿树和花草浇水;秋末扫落叶,冬天铲除积雪,每一回都弄得满身汗水灰尘,手染满草的绿汁。温习少年时期割草以及后来从事农活儿的感受,常常获得一种单纯和坦然。

前院的草已铺盖了砖地,无疑都是从砖缝里冒出来的。两月前回家已拔得干干净净,现在又罩满了。我的哥哥进门来,也顺势蹲下拔草,和我间间断断说着家里无关紧要的话。我们兄弟向来就是这样,见面没有夸张的语言行为,也没有亲热的动作,平平淡淡里甚至会让人产生其他猜想,其实大半生里连一句伤害的话从来都没有说过,更谈不到脸红脖子粗的事了。世间兄弟姊妹有种种相处的方式,我们却是于不自觉里形成这种习惯性的状态。说话间不觉拔完了草,之后便坐在雨篷下说闲话,想到什么人什么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雨篷下透过围墙上方往外望去,大门外场塄上的椿树直撑到天空。记不清谁先说到这棵树,是说这椿树当属村子里现存的少数几棵最大的树,却引发了我的记忆,当即脱口而出,这是咱爸栽的树。

我便说起这棵椿树的由来。大约是在“三年困难”中最困难的一年,我正上高中,周日回到家,父亲在生产队出早工回来,肩上扛着镢头,手里攥着一株小树苗。我在门口看见,搭眼就认出是一株椿树苗子。坡地里这种野生的椿树苗子到处都有,那时椿树结的荚角随风飘落,在有水分的土壤里萌芽生根,一年就可以长到半人高的树秧子。这种树秧如长在梯田塄坎的草丛中,又有幸不被砍去当柴烧,就可能长成一棵大椿树;如若生长在坡地梯田里,肯定会被连根挖除晒干当作好柴火,怕其占地影响麦子生长。父亲手里攥着的这根椿树苗子是一个幸运者,它遇到父亲,不是被扔在门前的场地上晒干了当柴烧,而是要郑重地栽植,正经当作一棵望其成材的树,进入郑重的保护禁区。

我对父亲的一个尤为突出的记忆,就是他一生爱栽树。他是个农民,除了农作本职外,业余爱好就是栽树。我家在河川的几块水地,地头的水渠沿上都长着一排小叶杨树。地头的水渠里大半年都流淌着从灞河里引来的自流水,杨树柳树得了沃土好水的滋养,迎着风如手提般长粗长高。我的父亲还指望着在地头渠沿培植的这些杨树,能补贴家用,能供给哥和我的学杂费用。

我在每个夏天的周日从学校回到家中,便要给父亲的那棵椿树秧子浇一桶水。这树秧长得很好,新发出的嫩枝竟然比原来的杆子还粗,肯定是水肥充足的缘由。这椿树就一直长着,直到现在。每隔一段时日抽空回到老家,到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椿树,父亲就站在我的眼前,树下或门口;我便没有任何孤独空虚,没有任何烦恼……

现在,在祖居的宅院里,两个年过花甲的兄弟,坐在雨篷下,不说官场商场,不议谁肥谁瘦,却于无意中很自然地说起父亲的两棵树。父亲去世已经二十五年,他经手盖的厦屋和承继的祖宗的老房都因朽木蚀瓦而难以为继,被我们拆掉换盖成水泥楼板的新房子,只留下他亲手栽的两棵树还勃勃生机,一棵满枝尖锐硬刺的皂荚树,守护着祖宗的坟墓园,一棵期望成材做门窗的椿树,成为一种心灵的感应的象征,撑立在家院门口,也撑立在儿子们的心里。

每到农历六月,麦收之后的暑天酷热,这椿树便放出一种令人停留贪吸的清香花味,满枝上都绣集着一团团比米粒稍大的白花儿,招得半天蜜蜂,从清早直到天黑都嗡嗡嘤嘤的一片蜂鸣,把一片祥和轻柔的吟唱撒向村庄,也把清香的花味弥漫到整个村庄的街道和屋院。每年都在有机缘回老家时闻到椿树花开的清香,陶醉一番,回味一回,温习一回父亲。今年却因这事那事把花期错过了,便想,明年一定要赶在椿树花开的时日回到乡下,弥补今年的亏空和缺欠。那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也留给我的椿树,以及花的清香。

(选自《陈忠实自选散文集》,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文章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作者回老家拔草常常能获得一种单纯和坦然,原因是回老家后可以把在城里的很多丧气的烦乱事统统抛掉,不必去想。
B.文中“我”和哥哥拔草和闲聊的情景,表明他们兄弟间关系平淡又真实,同时还引出下文对父亲栽树的回忆,与倒数第二段构成照应的关系。
C.从文中看,父亲栽树有两个根本原因:一是可以通过种树卖钱来补贴家用,二是能够供给哥哥和“我”上学的费用。
D.文章最后一段描写了椿树迷人的花香,但“我”却因事而错过,没能看到这美好的情景,字里行间流露出惋惜之情。
【小题2】综合全文,简要分析“椿树”这一意象在本文中的作用。
【小题3】有人认为这篇散文叙述的只是作为平凡父亲的平凡小事;有人认为,这篇散文情感真挚,意蕴丰富。请结合本文内容谈谈你的见解。

同类题4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晶莹的泪珠

陈忠实

我手里捏着一张休学申请书朝教务处走着。

我要求休学一年。我写了一张要求休学的申请书。我在把书面申请交给班主任的同时, 又口头申述了休学的因由,发觉口头申述因为穷而休学的理由比书面申述更加难堪。好在班 主任对我口头和书面申述的同一因由表示理解,没有经历太多的询问便在申请书下边空白的 地方签写了“同意该生休学一年”的意见,自然也签上了他的名字和时间。他随之让我等一 等,就拿着我写的申请书出门去了,回来时那申请书上就增加了校长的一行签字,比班主任的字签得少自然也更简洁,只有“同意”二字,连姓名也简洁到只有一个姓,名字略去了。班主任对我说:“你现在到教务处去办手续,开一张休学证书。”

我敲响了教务处的门板,一位年轻的女先生正伏在米黄色的办公桌上,手里捉着长杆蘸 水笔在一厚本表册上填写着什么,并不抬头。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鞠了一躬:“老师,给我 开一张休学证书。”然后就把那张签着班主任和校长姓名和他们意见的申请递放到桌子上。

她抬起头来,诧异地瞅了我一眼,拎起我的申请书来看着,长杆蘸水笔还夹在指缝之间。 她很快看完了,又专注地把目光留滞在纸页下端班主任签写的一行意见和校长更为简洁的意 见上面,似乎两个人连姓名在内的十来个字的意见批示,看去比我大半页的申请书还要费时 更多。她终于抬起头来问:

“就是你写的这些理由吗?”

“就是的。”

“不休学不行吗?”

“不行。”

“亲戚全都帮不上忙吗?”

“亲戚……也都穷。”

“可是……你休学一年,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见得能改变,一年后你怎么能保证复学呢?”

于是我就信心十足地告诉她我父亲的精确安排计划:待到明年我哥哥初中毕业,父亲谋 划着让他投考师范学校,师范生的学杂费和伙食费全由国家供给,据说还发三块钱零花钱。 那时候我就可以复学接着念初中了。我拿父亲的话给她解释,企图消除她对我能否复学的疑 虑:“我伯伯说来,他只能供得住一个中学生;俺兄弟俩同时念中学,他供不住。”

我没有做更多的解释,我不想再向任何人重复叙述我们家庭的困窘。

她放下夹在指缝间的木制长杆蘸水笔,合上一本很厚很长的登记簿,站起来说:“你等等,我就来。”我就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待,总是止不住她出去干什么的猜想。过了一阵儿她回来了,情绪有些亢奋也有点激动,一坐到她的椅子上就说:“我去找校长了……”我明白了她的去处,似乎验证了我刚才的几种猜想中的一种,心里也怦然动了一下。她没有谈她找校长说了什么,也没有说校长给她说了什么。她现在双手扶在桌沿上低垂着眼,久久不说一句话。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扬起头来时我就发现,亢奋的情绪已经隐退,温柔妩媚的气色渐渐回归到眼角和眉宇里来了,似乎有一缕淡淡的无能为力的无奈。

她又轻轻舒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公文本在桌子上翻开,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木杆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上墨水后又停下手,问:“你家里就再想不出办法了?”我看着那双带着忧郁气色的眼睛,忽然联想到姐姐的眼神。这种眼神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着的心平静下来,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灵魂得到抚慰,足以使人沉静地忍受痛苦和劫难而不至于沉沦。我突然意识到因为我的休学致使她心情不好这个最简单的推理,而在校长班主任和她中间,她恰好是最不应该产生这种心情的。她是教务处的一位年轻职员,平时就是在教务处做些抄抄写写的事,在黑板上写一些诸如打扫卫生的通知之类的事,我和她几乎没有 说过话,甚至至今也记不住她的姓名。我便说:“老师,没关系。休学一年没啥关系,我年 龄小。”她说:“白白耽搁一年多可惜!”随之又换了一种口吻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也认 得你。每个班前三名的学生我都认识。”我的心情突然灰暗起来而没有再开口。

她终于落笔填写了公文函,取出公章在下方盖了,又在切割线上盖上一枚合缝印章,吱 吱吱撕下并不交给我,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我的休学申请书抹上浆糊后贴在公文存根上。她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拿起休学证书交给我说:“装好。明年复学时拿着来找我。”我把那张硬 质纸印制的休学证书折叠了两番装进口袋。她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又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来塞 进我的书包里,说:“明年这阵儿你一定要来复学。”

我向她深深地鞠了躬就走出门去。我听到背后咣当一声闭门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一声“等等”。她拢了拢齐肩的整齐的头发朝我走来,和我并排在廊檐下的台阶上走着,和我同时走出学校大门。

她这时才有一句安慰我的话:“我同意你的打算,休学一年不要紧,你年龄小。” 我抬头看她,猛然看见那双眼睫毛很长的眼眶里溢出泪水来,像雨雾中正在涨溢的湖水,泪珠在眼里打着旋儿,晶莹透亮。我迅即垂下头避开目光。要是再在她的眼睛里多驻留一秒,我肯定就会嚎啕大哭。我低着头咬着嘴唇,脚下盲目地拨弄着一颗碎瓦片来抑制情绪,感觉到有一股热辣辣的酸流从鼻腔倒灌进喉咙里去。我后来的整个生命历程中发生过多少次这种 酸水倒流的事,而倒流的渠道却是从十四岁刚来到的这个生命年轮上第一次疏通的。第一次 疏通的倒流的酸水的渠道肯定狭窄,承受不下那么多的酸水,因而还是有一小股从眼睛里冒 出来,模糊了双眼,顺手就用袖头揩掉了。我终于扬起头鼓起劲儿说:“老师……我走咧……” 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头:“记住,明年的今天来报到复学。”

我看见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睫毛上滑落下来,掉在脸鼻之间的谷地上,缓缓流过一段就 在鼻翼两边挂住。我再一次虔诚地深深鞠躬,然后就转过身走掉了。

我今天终于把几近四十年前的这一段经历写出来的时候,对自己算是一种虔诚祈祷,当 各种欲望膨胀成一股强大的浊流冲击所有大门窗户和每一个心扉的当今,我便企望自己如女 老师那种泪珠的泪泉不致堵塞更不敢枯竭,那是滋养生命灵魂的泉源,也是滋润民族精神的泉源哦……

(有删节)

【小题1】理解下列句子中加点词语的含义。
(1)亢奋的情绪已经隐退。
(2)而倒流的渠道却是从十四岁刚来到的这个生命年轮上第一次疏通的。
【小题2】文章第2段写到班主任和校长有何作用?
【小题3】赏析文中画线的句子。
【小题4】结合全文,阐释“晶莹的泪珠”的多重意蕴。

同类题5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后面的小题。
父亲的树
陈忠实
又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原下的老家了。终于有了回家的机会,也有了回家的轻松,更兼着昨夜一阵小雨,把燥热浮尘洗净,也把自己都记不清的烦扰洗去。
进门放下挎包,先蹲到院子拔草。这是我近年间每次回到原下老家的必修课。或者说,每次回家事由里不可或缺的一条,春天夏天拔除院子里的杂草,给自栽的枣树柿树和花草浇水;秋末扫落叶,冬天铲除积雪,每一回都弄得满身汗水灰尘,手染满草的绿汁。温习少年时期割草以及后来从事农活儿的感受,常常获得一种单纯和坦然。
前院的草已铺盖了砖地,无疑都是从砖缝里冒出来的。两月前回家已拔得干干净净,现在又罩满了。我的哥哥进门来,也顺势蹲下拔草,和我间间断断说着家里无关紧要的话。我们兄弟向来就是这样,见面没有夸张的语言行为,也没有亲热的动作,平平淡淡里甚至会让人产生其他猜想,其实大半生里连一句伤害的话从来都没有说过,更谈不到脸红脖子粗的事了。世间兄弟姊妹有种种相处的方式,我们却是于不自觉里形成这种习惯性的状态。说话间不觉拔完了草,之后便坐在雨篷下说闲话,想到什么人什么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雨篷下透过围墙上方往外望去,大门外场塄上的椿树直撑到天空。记不清谁先说到这棵树,是说这椿树当属村子里现存的少数几棵最大的树,却引发了我的记忆,当即脱口而出,这是咱爸栽的树。
我便说起这棵椿树的由来。大约是在“三年困难”中最困难的一年,我正上高中,周日回到家,父亲在生产队出早工回来,肩上扛着镢头,手里攥着一株小树苗。我在门口看见,搭眼就认出是一株椿树苗子。坡地里这种野生的椿树苗子到处都有,那时椿树结的荚角随风飘落,在有水分的土壤里萌芽生根,一年就可以长到半人高的树秧子。这种树秧如长在梯田塄坎的草丛中,又有幸不被砍去当柴烧,就可能长成一棵大椿树;如若生长在坡地梯田里,肯定会被连根挖除晒干当作好柴火,怕其占地影响麦子生长。父亲手里攥着的这根椿树苗子是一个幸运者,它遇到父亲,不是被扔在门前的场地上晒干了当柴烧,而是要郑重地栽植,正经当作一棵望其成材的树,进入郑重的保护禁区。
我对父亲的一个尤为突出的记忆,就是他一生爱栽树。他是个农民,除了农作本职外,业余爱好就是栽树。我家在河川的几块水地,地头的水渠沿上都长着一排小叶杨树。地头的水渠里大半年都流淌着从灞河里引来的自流水,杨树柳树得了沃土好水的滋养,迎着风如手提般长粗长高。我的父亲还指望着在地头渠沿培植的这些杨树,能补贴家用,能供给哥和我的学杂费用。
我在每个夏天的周日从学校回到家中,便要给父亲的那棵椿树秧子浇一桶水。这树秧长得很好,新发出的嫩枝竟然比原来的杆子还粗,肯定是水肥充足的缘由。这椿树就一直长着,直到现在。每隔一段时日抽空回到老家,到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椿树,父亲就站在我的眼前,树下或门口;我便没有任何孤独空虚,没有任何烦恼……
现在,在祖居的宅院里,两个年过花甲的兄弟,坐在雨蓬下,不说官场商场,不议谁肥谁瘦,却与无意中很自然地说起父亲的两棵树。父亲去世已经二十五年,他经手盖的厦屋和承继的祖宗的老房都因朽木蚀瓦而难以为继,被我们拆掉换盖成水泥楼板的新房子,只留下他亲手栽的两棵树还勃勃生机,一棵满枝尖锐硬刺的皂荚树,守护着祖宗的坟墓园,一棵期望成材做门窗的椿树,成为一种心灵的感应的象征,撑立在家院门口,也撑立在儿子们的心里。
每到农历六月,麦收之后的暑天酷热,这椿树便放出一种令人停留贪吸的清香花味,满枝上都绣集着一团团比米粒稍大的白花儿,招得半天蜜蜂,从清早直到天黑都嗡嗡嘤嘤的一片蜂鸣,把一片祥和轻柔的吟唱撒向村庄,也把清香的花味弥漫到整个村庄的街道和屋院。每年都在有机缘回老家时闻到椿树花开的清香,陶醉一番,回味一回,温习一回父亲。今年却因这事那事把花期错过了,便想,明年一定要赶在椿树花开的时日回到乡下,弥补今年的亏空和缺欠。那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也留给我的椿树,以及花的清香。
(选自《陈忠实自选散文集》,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文章有关内容的概括和对艺术特色的分析,最恰当的一项是(    )
A.文中“我”和哥哥拔草和闲聊的情景是一闲笔,其目的无非是说明他们间共同的语言不多,只是兄弟之情还非常浓烈。
B.从文中看,父亲栽树有两个根本原因:一是可以通过种树卖钱来补贴家用,二是能够供给哥哥和“我”上学的费用。
C.父亲去世后,只留下的这棵树,它已经成为“我”心灵感应的象征,看到这颗树,“我”便没有任何孤独空虚和烦恼。
D.文章最后一段描写了椿树迷人的花香,但“我”却因事而错过,没能看到这美好的情景,字里行间流露出悔恨之情。
【小题2】文中画线句子的含义是什么?请结合文章简要分析。
【小题3】综合全文,简要分析“椿树”这一意象在本文中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