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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干

阅读下面的作品,完成各题。

十八岁的旷野

小师傅叫细刻,只有十八,和我同岁,而我得叫他师傅。在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后,我喊师傅就不大情愿了。我跟在他身后,看他将漆熟练地刷在门框上,刷子翻飞,漆薄而匀。刷完后他扭回头,脸上有得意之色。我撇嘴,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刷漆吗,用不了两天我就会刷得比你好!

看我不服,又领我走到另一个房间。一扇未完工的木门架在工作台上。他拿起刨子,闭上一只眼。刨子在木门上轻快地滑翔,刨花像浪花一样翻卷,木头的清香塞满了我的鼻孔。他吹着口哨将刨子交给我。我整个身子俯在木门上方,双手端平刨子,然后向前推进,刚推了不足二十公分,卡住,拿起刨子再推,再卡住。我满头大汗地抬起头他眉梢眼角里满是挑衅,好像在说,怎么样?服不服?

我从背包里拿出素描纸,对着他刷刷几笔,一幅肖像出现在纸上。他瞄了眼,不屑地说,怎么把我画成这样?

后来,他刨木门,我就在旁边看书,看《诗潮》,看《十月》。他偶尔看一眼封皮,嘴撇得能跨过鸭绿江。他指着窗外的梧桐树说,诗人,你能为它做首诗吗?我瞧一眼那棵梧桐树,一棵破树有什么妤写的?既没开花,也没落叶。我涨红了脸说,你也知道诗?

这叫实习吗?考进这个学校,而且学习装饰设计专业,刚入校两个月,学校就将我们扔到这个工地,美其名曰:初步感知。

日子就像窗外无精打米的梧桐。

小师傅今天对着块小木料雕刻。我坐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大声朗读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小师傅的刻刀上下翻飞,偶尔他会将那块惨遭蹂躏的木块举到眼前,反复地看。他当我不存在可以,怎么可以漠视海子?小师傅只会背《咏鹅》,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海子这个人。

百无聊赖,我又拿出素描纸,细细端详他,擦了又改。发现他正盯着我看,我长舒一口气,师傅,没把你画丑吧?他点了点头说,太俊了,这还不是我。到底哪里不像了?他慢声细语地说,你画的人在想什么?我一愣,我怎么知道?他说,你都不知道他想什么,怎么能画得像呢?我把嘴张得老大。这好像应该叫神韵,教画的老师曾说过。

与此同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条龙的龙爪正努力张开着伸向我。龙鳞片片都微张着,龙头高昂,龙目奋睁,龙尾遒劲。底座是朵朵祥云。云的线条柔和,龙则恣肆张扬。龙嘴里还含着一颗龙珠。我看呆了,小心地伸出手指,拔转那颗木珠。木珠轻盈地旋转起来,像踮着脚尖跳舞的少女。我心花怒放,搂过那条龙细细抚弄。他说,大小姐,慢着点,我还得打磨呢。我有些疑惑,这还用打磨?小师傅说,不仅要打磨,还要上漆。我结结巴巴地问,师傅,你能雕小的吗?项链坠那么小。

再后来,我马不停蹄地跟在他后面刷漆,打排钉,弹线,创木板,忙得不亦乐乎。他总是表现得一本正经,说,你得动脑子想想如果是你,这儿你想怎么设计,那儿你又想怎么设计,知道了吧?我说,我学是因为你,我以后断然是不干这个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再接到一套图纸,设计师的名字是你,你说会怎么样?说完,他好像还充满了遐想似的咂咂嘴。

工地外面是大片的旷野,绿草新鲜逼人。此后的很多天,他常常在旷野里独坐,或者看天,或者叹气。

春节将至,工地还没放假,小师傅竟提前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有人说,他走前在工地前的旷野里,一个人坐了半夜。

春节过后,我拿出小师傅的肖像,左看不像,右看不像。果真不像小师傅。有股热血直冲脑门,我支起画板开始重画。小师傅紧锁的眉头,抽动的嘴角,偷偷的笑,不屑,羞,窘。小师傅恨铁不成钢的苛责。小师傅轻快的口哨,躲避的眼神,…我拿笔的手颤抖不止,我决定去找小师傅,当面将这幅画交给他,问问他,现在像他了吗。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再转乘一辆当地蹦蹦车。蹦蹦车将我甩在大山的脚下,扬长而去。

“姑娘,你是想进山吗?”我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我们是一个寨子的一细刻他师父的女儿,叫精雕,和她爸闹翻了。她不同意嫁给细刻了,说怕耽误他。她爸一着急,得了场大病,接着瘫痪了。细刻这孩子,跟师父亲着呢。也是,他亲爹娘也够狠心的,把这孩子扔山上,要不是他师父,细刻早就冻死了,要不就被狼吃了》听说细刻灵光得很,什么都一学就会,城里人都看重他呢。他骨头里可能就是城里人!”

我找到了小师傅家,精雕不在,小师傅正在喂鸡。这个院子和别的院子一样,都是石头屋子木栅栏,还有个木匠的工作台。

小师傅看见我,一脸的惊喜。他局促地用毛巾擦净凳子递给我,把水杯烫了一遍又一遍。我对细刻说,这小院真温馨,要是再有两个孩子,就更温馨了。床上的老人眼神复杂地望着我说,你看看,这个家就这个样儿。

我说,这个家挺好呀,放心吧老师傅,有细刻在,这个家会越来越好!

我要走了。

我说,再见,小师傅。

小师傅的喉节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冲我挥挥手。

开学后不久,我收到个包裹,打开层层包装,最后是一个小锦盒,红色绒面上静卧着一只精巧的小龙。这只龙晶莹剔透,它的眼睛有些无奈,似乎在看着我。我的眼睛潮湿起来。我的手指无法伸进去拨弄龙珠了,我用针拨弄它,它旋转起来,像快乐的木马。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小师傅细刻,记忆中,常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在旷野里安静地坐着。

(取材于冯彩霞《十八岁的旷野》,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文中加点字的读音标注不正确的一项是( )
A.肖像:xiāoB.遒劲:jìngC.颤抖:chànD.剔透:tī
【小题2】下列对小说内容的理解和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小说开头写“我”与小师傅细刻比拼各自的“手艺”,两个充满好胜心互相看不上的少男少女形象跃然纸上。
B.小师傅虽然不懂诗歌,但能在短时间内将手里的木头雕刻成一条精美无比极具神韵的龙,让“我”非常嫉妒。
C.春节过后,当“我”支起画板重画小师傅时,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关注与思念,并决定前往其家乡寻找他。
D.小说以“我”对细刻的情感变化为线索展开叙述,充分运用细节描写去塑造人物,语言质朴有感染力。
【小题3】根据内容概括小师傅细刻的形象特征。
【小题4】作品中有两次对细刻所雕之龙的特写,说说这两处描写背后蕴含着细刻怎样的感情?这种写法有什么好处?
【小题5】对小说结尾处,细刻作出回家照顾师父的选择,你怎么看?请依据作品,结合阅读积累或现实生活,谈谈你的看法。
上一题 下一题 0.99难度 现代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6-04 12: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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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题1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后面的问题。
牵挂你的人是我
李家法
剧团要解散了,韦导演对老萨说,跟我去广东吧,那边开薪两千块,不低了。老萨说,那黄毛呢?韦导演说,嗨,你这人啊,就累死在一条狗身上。老萨说,那你自己去吧。
老萨为剧团吹了二十多年萨克斯,现在却面临失业。树倒猢狲散,剧团的角儿都自谋出路去了,念老萨演奏萨克斯确实出色,那些漂萍落定的角儿都有意拉他一把,但因为黄毛,他全都回绝了人家的好意。
黄毛是老萨两年前从大街的垃圾斗里捡回的一条本地狗。老萨把它抱回来时,它瑟瑟地发抖,站都站不稳,是老萨买回香肠和牛奶把它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此后,黄毛就跟定了老萨。老萨不娶不育,就把黄毛当亲儿子一般看。记得那夜,老萨发急痧,痛得岔了气,黄毛守在他床前呜鸣地叫,后来实在不行了,大门又闩着,黄毛硬是用爪刨开窗户跳出去找到人来救老萨。看到黄毛一双血肉模糊的前爪,老萨便发誓此后和黄毛不离不弃。
老萨失业后的日子枯燥无聊。
冬去春来,街上穿裙子的人多了,县城的舞厅也红火了,有人介绍老萨到舞厅去吹曲,每晚有五十元钱收入。老萨要带狗去,经理不让,他只好把狗放在家里。但是半夜散场时,黄毛又出现在舞厅门口,它是来接老萨下班的,却把一群女舞迷吓得花容失色。舞厅顾客锐减,经理便婉请老萨另谋高就。
到了十月,又有熟人介绍老萨去一住宅小区看门,说那小区住的都是当官的,有钱有势,给这些人看门,不掉价。老萨欣然应允。老萨当守门人兢兢业业,加上有黄毛帮手,把小区门看得严严实实。经常有些面生的人提着大包小袋来找某某局长、某某主任。黄毛从不扑人,但狗视耽眈下,那些登门送礼的人心怯了。不久,一个当官模样的人来到门卫室对老萨说,老同志,这狗眼好凶哩,以后上班不能带狗来了。领导,把它丢在家里没人照顾它。那就宰了它。
老萨只好回家吃低保。这天,他上菜市里转了一圈,肉价又提了。他咬牙买了一节猪简骨,熬了一碗汤。骨头带筋留给黄毛,老萨喝汤,就着一碟黄瓜、一碟豆芽菜喝了二两米烧。黄毛这畜生通灵性,见老萨连续几天喝酒都不见半点荤腥,它竟连骨头也不肯吃了。老萨没理它,吃完晚饭,收拾碗碟,独自取下萨克斯,默默地吹起来。曲声幽幽怨怨,黄毛只好把骨头叼到一边,流着泪慢慢地嚼了起来,吃完后就伏在老萨脚旁。老萨吹门德尔松E小调,吹海顿小夜曲,黄毛听得昏昏痴痴,伸出舌头随着曲子的节奏晃荡着。待到深夜,老萨说,睡觉去吧,黄毛才眷恋不舍地走回它的狗窝。
这天晚饭后,老萨带黄毛遛到一个公路拐弯处,那里人少清静。老萨坐在路旁想心事,黄毛不像往日似的到处撒欢,它蹲在他身边不时用舌头舐他的手,用前爪轻抚他的脚背,老萨觉得黄毛今天有些异常。一会儿,一辆银灰色小轿车从远方飞驰而来,黄毛突然跑向公路,迎着小轿车飞跃而上……黄毛!老萨狂喊着冲上去。黄毛嘴巴和鼻子都在流血,眼睛却还睁着,仿佛在说,我先走了,你好生保重。老萨脸贴着狗头,老泪纵横。
轿车女主人主动赔了一千元钱给老萨,老萨为黄毛买了一块墓地,立了个义犬字碑,刚好花完一千元,算是厚葬。
(选自《广西文学》,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小说抓住老萨的职业、行为、语言、心理等方面展开白描,在有限的篇幅里表现出人物性格的独特神韵。
B.老萨在舞厅吹曲却因黄毛而被辞退,到小区当守门人又因黄毛而失业。小说暗示了人与自然的不和谐,也表明了现实生活中人性的冷漠。
C.小说的语言生动传神,如“狗视眈眈”巧妙仿用“虎视眈眈”,风趣幽默又耐人寻味;“那就宰了它”则暗示黄毛挡了某领导的财路。
D.剧团解散、舞厅、官员小区等暗示了社会环境,小说把人物放在这样的环境中,引发了读者对社会变革时期人性的思考。
【小题2】小说赋予狗以人的情感把狗描写得富于传奇色彩,这样写有什么好处?
【小题3】请结合作品简要分析小说标题的含义。

同类题2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打猎
阿成
在达斡尔族护猎员的带领下,我们开着一辆伤痕累累的吉普车,进入了一望无际的大甸子。开始,我们以为护猎员是到森林里去,隐蔽在树林里的某处等待偷猎者的出现。其实不是,是在大荒甸子上寻找偷猎者。
正是收获的季节,金色的玉米地像莫奈笔下的油画,像梵·高笔下的秋天,十分的迷人,很辽远,很开阔。开着像战车似的大吉普车疾驰在七沟八梁的大荒原上,那种感觉非常的不寻常,非常的男人,当然,车也非常地颠。可以这样说,要是让我们在陆地上做出那种剧烈的被颠的动作,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几个人抱着枪坐在被桑开得飞快的吉普车里,很快就有一种美国大兵的感觉。吉普车前面的玉米秆已高过吉普车的机器盖子了,两边的玉米秆刮着机器盖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大坡地上横穿的时候,感觉吉普车要翻过去了。开始的时候,那个窄脸的诗人忘情地抱着猎枪不由自主地进入了角色,摆出一副美国大兵的样子,还很得意的。但是,没想到车子会这样颠,终于,那位窄脸的诗人有点害怕了,干哑着嗓子跟着桑说,桑,停下车吧,把枪放到后备箱里去好不好?
很显然,车这么颠,他担心猎枪万一走火,呯一声,直接就自毁了。
其实,上了车,桑就跟两个抱枪的诗人说,枪管不要冲着自己,也不要冲着别人,小心走火。
桑是这儿的护猎员,他的任务,主要是阻止偷猎野鸡之类的飞禽。桑说,野鸡一般下午三四点钟才出来觅食,这时候它们都跑到玉米地里找粮食吃去了。偷猎的人一般都选在这个时候打野鸡和沙半鸡。
我们听了都直点头,反正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桑说,野鸡和沙半鸡非常傻,比如你打其中的一只,枪响之后,另外几只也不会跑。我说,不对啊,桑,不是有个脑筋急转弯儿嘛,树上十只鸟,打掉一只还剩几只?桑说,要是麻雀,树上就一只也没有了。但沙半鸡,打掉一只,肯定还剩九只。好运个胖脸的诗人说,这一点有点诗人。
我们在这个大甸子上跑了两个多小时,什么也没发现,无论是偷猎者还是允许打的野兔,都没看到。
桑看到我们有些失望的样子,便说,好,咱们开枪打打麻雀吧,过过枪瘾。胖脸的诗人说,行,不管咋说,我们一人扛一只麻雀回去也挺好的,像英国漫画一样。
正打算停车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枪声,桑立刻开车朝着枪响的方向疯跑。车都快颠翻了,我们一个劲儿地劝他慢点开,可怎么劝也劝不住。此时此刻,我们已经颠得满脸憔悴,一脸苦难,这才知道当个护猎员的辛苦。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偷猎者,最后,桑只好放弃。
就在我们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桑突然发现,在前面的玉米地里有六七只沙半鸡正在觅食。桑立刻把车停下来,拿起了猎枪说,我给你们试验一下。说着冲天上开了一枪。那几只沙半鸡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仍旧在那里觅食。我们都看傻眼了。桑换上子弹,从容不迫又朝天上开了第二枪,几只沙半鸡依然岿然不动,照例在那里觅食。好运个胖脸的诗人像祈祷着似的举起了双手说,主啊,赐给沙半鸡以麻雀般的智慧吧!
……
在回去的途中,要经过一片湿地,此时夕阳烧得正旺,红彤彤地挂在西天,景色非常瑰丽。这时,我们在远处的芦苇荡里悠然自得地游着的三只野鸭子,一只大鸭子后面跟着两只小鸭子在款款地游,桑说,这是王八鸭。他的语音刚落,就听叭的一声枪响,那只大鸭子立刻被打死在水里了。桑立刻停下了车,下来向四处看不看,四处一点动静也没有。桑立刻仇恨地说,这是有人在跟我玩呢。
那个窄脸的诗人叹了口气说,你们看,那两只小鸭子在母鸭子旁边游呢。
这时候,桑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从里面取出“水衩子”窗上,独自一人绕了很远的路才上到了那片沼泽的“硬地”上。我们远远地看到,桑每一脚下去都有一米深的稀泥。毫无疑问,这是非常危险的,甚至有生命危险。
半个小时以后,桑从芦苇荡里把两只小鸭子抱了回来。
桑长得很帅,一脸的络腮胡子,是一个充满柔情的、硬朗朗的达斡尔族汉子。
(1)下列对小说有关内容的分析和概括,最恰当的两项是(____)
A.小说描绘了北国的优美风光,寥廓的天空,广漠的荒原,金黄的玉米地,为小说奠定了着两浪漫的感情基调。
B.小说展现护猎员的日常工作,揭示出他们生活环境的艰苦、生活的艰辛、强烈的责任感和丰富的内心世界。
C.小说采用白描的手法,对主人公桑只是简笔勾勒,以他日常的言行去表现他的个性,但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D.小说最后描写了桑冒着危险抱着两只小鸭子回到岸边这一细节,充分展现了桑的柔情,并揭露了偷猎者的残酷无情。
E.小说娓娓道来,语言平和朴实,人物对话隽永含蓄又带点幽默与诙谐,景物描写充满诗意,像一首淡雅含蓄的小诗。
(2)小说中多次写到颠簸的吉普车,请结合小说内容简要分析分别有什么作用。
(3)小说中的“桑”这一形象有哪些特点?请简要分析。
(4)小说的标题是“打猎”,但文中却几乎没有正面写到打猎,作者为什么这样处理?请结合全文,谈谈你的看法。

同类题3

阅读下文,完成下列小题。

冷雨热茶

熊德启

①夏夜,一场暴雨扑灭了北京的燥热。我从单位加班出来,末班车早已离去,微博和朋友圈上飞满了路面积水和车辆抛锚的照片,整座城市都像受惊的刺猬一样蜷缩起来。

②谁知,还没等我的指尖碰到手机屏幕,耳里却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抬头一看,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缓缓靠近。运气真好!我暗自想着。冲出公交站,副驾驶的车门已经被司机推开了,虽然我以最快的速度坐上车关了门,却还是没躲过暴雨,身上淋透了。

③“嘿!小伙子!咱去哪儿啊?”抬头一看,灰白色寸头,眼睛眯成一弯月牙看着我,满脸热情,就连皱纹也红润饱满。

④“师傅,咱们往东,去姚家园路。”

⑤“哟嗬!巧了!我也准备奔东去,西边儿地势太低,哪儿哪儿都淹着!”

⑥我擦了擦身上的雨水,浑身发冷,正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蜷一会,等待到站。

⑦忽然,一个暖水壶递到我眼前,“冷吧?喝口热茶!”

⑧司机师傅左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右手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暖水壶在我面前晃悠着,示意我喝一口。此刻,我最需要的,便是一口热茶。连声道谢,赶紧打开喝了一口,一股暖流直达丹田,浑身舒坦,来得恰到好处。

⑨“嘿!怎么样?我这茶可是好茶!”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⑩我算是爱喝茶的人,逢茶便要品一品,就算品不出好坏也要强行说个一二三四出来,才不至于堕了威风。然而眼前的这一壶茶,我实在是难以做出判断。能喝出来,这是绿茶,但闷泡时间太长,管你什么明前雀舌,还是雨前甘露,早已喝不出来。按平时喝茶的标准,这茶已经泡坏了,香气全无,晦涩难忍。水也未必是好水,透着一股水碱的味道,或许还混着暖水壶主人的口水,我不愿多想。

但另一方面,我在这一刻喝下的这一口,又犹如天堂的甘露,令我感到极大的幸福。我家里也存着不少价格不菲的茶叶,却没有任何一款能带给我这样的感觉。

 “嗯!好茶!舒服!”我把暖水壶还给他,竖起大拇指,一半真心,一半礼貌。

 “哟!看来我泡得还算对路子!实话跟您说,其实这茶是别人给我的,好在哪我也不知道,要不您跟我说说?”一听我的评价,司机师傅来了兴致。我没敢接话,赶紧试着岔开话题:“这么大的雨您还出车?”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热情好像在一瞬间消退了,右手拍了拍怀里的暖水壶。“明天啊,我这辆车,连同我这个人,都要一起退休啦。”眼里闪过一丝暗淡的神色。“所以我今儿就琢磨啊,都最后一天了!这车明儿就报废了,泡水也没什么好怕的,嘿嘿!”

我问他,“那您干了多少年出租了?”他伸出右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五。“这个数,我干了十五年出租,干到明天正好满六十,嘿嘿!退休!”

我算了算,又问他,“那您之前做什么呢?”

他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跟我讲起自己的奋斗史来。他出身工人家庭,在“文革”期间踉踉跄跄地读完了中学,他爸是首钢的,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子承父业,当了十几年工人。   

 “后来我就想啊,我是个爱自由的人啊!我得出来混啊!我就辞了,出来做生意。不过吧,我这人太实诚,干买卖总吃亏,嘿嘿!所以只能干出租了。”说罢还有些腼腆,仿佛在嘲笑着从前的自己。

 “我干买卖那会,我一哥们,老于,就在开面的了,那会开面的可了不得,一个月万八千的不是问题。”

 “这么多?!”我现在一个月也就挣这么多钱。

 “那可不!他一直让我跟他一起干,但是我倔强啊,我要自由啊,后来钱亏没了,婚也离了,才又想起他来了。他倒是够意思,还让我跟他一起干,谁知道等我干出租的时候,出租司机已经不灵了,不挣钱了。”

正好是个红灯,他两手一摊,侧脸看着我。

 “那时候我开车手还潮着呢,但是也得挣钱啊!老于就让我跟他开对班,他开白天,我开晚上,挣个生活费,谁知道,我这夜车一开就十五年。”

 “你这哥们挺够意思的啊。”我说。

 “老于,嘿,是挺够意思的。”他啧啧地说着,右手磨蹭着脸上的胡碴儿,又喝了口茶。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一个老司机走在他最后一次旅途上,车头朝东,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喜欢喝茶,每天交车的时候就泡壶茶留在车上给我,说晚上喝了不困。”

我总算是知道了这热茶的来历。

 “我跟他特有意思,每天都见,又每天都不见,见面不到五分钟就交车走人。倒是他这个茶我喝了十五年,对茶比对他有感情。”说罢又嘿嘿地笑起来。

 “等你俩退休以后就可以好好喝茶啦。”我笑着说。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是老于,他年前生病,死啦!”

我有些尴尬,他却丝毫不觉,又拿起暖水壶,喝了一口。

 “你说他一开出租的,最后脑袋里长一东西,逗不逗?我都想问问他,我问他你丫开车的时候都他妈在瞎琢磨些啥?后来这个车我就接过来了,还是开晚上的,白天太他妈堵了!”

 “我嫂子把他剩的茶都给我了,但是我十几年都喝现成的,不会泡啊!弄了半天也不是那个味道。你说这个茶是不是挺奇怪的东西,不就是开水冲么?怎么味道就是不对呢?”

他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两个人同时进入了沉默。沉默了半晌,我到家了,雨势也终于小了一些。

这座城市被一夜暴雨冲刷得一片狼藉,天亮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坐在窗边,鬼使神差地,泡了一杯绿茶。茶杯里的叶片徐徐落向杯底,有的旋转着,有的一动不动,毫无规则,却又命中注定一般。

我知道,今夜北京的街道上,少了一辆出租车。它们有一模一样的外表,内里却又有不同的温度,唯有在冷雨之中,才能显现出来。愿他退休后,还能在泡上一壶不太可口的热茶时,想起自己的老友。

漫漫人生路,命是冷雨,情是热茶。   

(选自2016.9.21《文汇笔会》,有删改)

【小题1】简析第①段画线句的表达效果。
【小题2】第段画线句中,作者强调“一半真心,一半礼貌”的原因是   。
【小题3】结合文中语句,分析风雨夜的出租车司机形象。
【小题4】下列对文章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文中人物对话多处使用北京方言,语言平易生动。
B.情节设置的多处巧合,使文章读来更具有故事性。
C.作者善用倒叙的方法,使文章产生悬念引人入胜。
D.本文有明暗两条线索,表现了司机和老于的友情。
【小题5】从内容和形式两方面赏析结尾段。

同类题4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史铁生
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
那儿只有黄土,不见平坦的塬地。洪水年年吞噬,塬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树很少,少到哪座山上有几棵什么树老乡们都清楚。我常想,要是那一座座黄土山都是谷堆、麦垛就好喽。破老汉总是笑笑说:“那可就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
老汉姓白。陕北话里,“白”发“破”的音,我们都管他叫“破老”。破老汉只带着七、八岁的留小儿过活。破老汉爱唱,可嗓子像破锣。大伙都说:“老汉的日子熬煎咧,人愁了オ唱得好山歌。”赶着牛出村,破老汉憋细了嗓子唱《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ロ……“赶着牛回村,破老汉用镢把挑起一捆柴,一路走一路唱:“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
清明节我病倒了,腰腿疼得厉害。陕北的清明前后爱刮风,天都是黄的,太阳白蒙蒙的,窑洞的窗纸被风沙打得“唰啦啦”响。队长端来了一碗白馍。陕北的风俗,清明节家家都蒸白馍,再穷也要蒸几个。白馍被染得红红绿绿的,老乡管那叫“子推”,是为纪念春秋时期的介子推。他看着我吃,不言语。临走时他说:“唉!‘心儿’家不容易,离家远。”“心儿”就是孩子的意思。
队里再开会时,队长提议让破老汉带着我喂牛。社员们都赞成:“年轻后生家,不敢让腰腿作下病,好好价把咱的牛喂上!”在那个地方,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老乡让我喂牛,我心里很感动。
每天晚上,破老汉和我都要在饲养场上呆到十一二点,一遍遍给牛添草。留小儿跟在破老汉身边,寸步不离。她的小手绢里总包一把玉米粒,破老汉用牛吃剩下的草疙节打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饲养场。留小儿把玉米埋在烧尽的草灰里,用树枝拨来拨去,“啪”地一响,爆出了一个玉米花。那是山里娃最好的零嘴儿。
留小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北京的事。
“真个是在窑里看电影?”
“不是窑,是电影院。”
“前回你说窑里。”
“噢,那是电视。一个方匣匣,和电影一样。”
“她歪着头想,大约想象不出,又问起别的。
“啥时想吃肉,就吃?”
“嗯。”
“玄谎”
“真的。”
“成天价想吃呢?”
“那就成天价吃。
这些话她问过好多次了,也知道我怎么回答,但还是问。
“你说北京人都不爱吃白肉?”
她觉得北京人不爱吃肥肉,很奇怪。北京的神秘,对她来说,不亚于那道银河。
“山里的娃娃什么也解不开。”破老汉说。老汉是见过世面的,他三七年就入了党,跟队伍一直打到广州。他常常讲起广州:霓虹灯成宿地点着,广州人连蛇也吃,到处是高楼,楼里有电梯……留小儿听得觉也不睡。我说:“城里人也不懂得农村的事呢。”
喂牛,苦不重,就是熬人,夜里得起来好几趟。五更天给牛摔料,牛埋下头吃得香。我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不是看见全聚徳的烤鸭,就是掉进了什制海的冰窟窿。碰上下雨下雪,破老汉和我就躲进牛棚。牛棚里尽是粪尿,连打个盹的地方也没有。那时候我的腿和腰就总酸疼。
“倒运的天!”破老汉骂,然后对我说:“北京够咋美,偏来这山沟沟里作什么嘛。”
“您那时候怎么没留在广州?”
他瞪着眼睛愣半天。“唉,毬毛擀不成个毡,山里人当不成个官。”他说,“我那阵儿要是不回来,这阵儿也住上洋楼了,也把警卫员帯上了。山里人憨着咧,只要打罢了仗就回家,哪搭儿也不胜窑里好。毬!要不,我的留小儿这阵儿还愁穿不上个条绒袄儿?”他说他给刘志丹抬过棺材,守过灵。说完,老唱起来:“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
冬天,我的腿忽然用不上劲儿,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乡亲们捎给我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出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道那里头准是玉米花。十年后,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一年还能吃好多回肉。
“你爷爷还爱唱吗?”我问。
“一天价瞎唱。”
“还唱《走西口》吗?”
“唱”
“不是愁了才唱吗?”
“咦?!谁说?“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根据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节编)
【小题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我”对“座座黄土山”的奇想与破老汉带笑的接话,是以幽默的笔法呈现沉重的内涵,读来并不轻松。
B.适时地插入山歌也是这篇小说独特之处,作家借助山歌很好地表现了人物的生存状态与内心情感。
C.破老汉对新中国的建立有贡献,但革命胜利后他因恋家而放弃城市生活返乡,这说明他有很重的小农意识。
D.“我”是小说故事的见证者,增加了小说的真实感;同时,“我”也是线索人物,使小说内容紧凑、集中。
【小题2】小说叙写了“留小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北京的事”的情景,这样安排有什么好处?请简要说明。
【小题3】小说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请从文中举出三处不同的例子,并简要分析。

同类题5

阅读下文,完成下面小题。
练摊儿
梁晓声
①我练摊儿纯粹因为——熟悉我的朋友们断言,不管我卖什么,结果只能是——亏。他们说我根本不善于讲价钱。而我自认为我是善于的。并且自认为他们也太小瞧我了。我要向他们证明这一点。也要给自己争得另一份自信。
②我没精力去倒什么。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供我拿到市场上去卖。最终我的目光落在一捆捆杂志上。那都是各编辑部赠寄的。厚的三元多一册,薄的也一元多。赠寄我的刊物,我几乎全都翻阅,否则我觉得起码对不住编辑部。我又很注意爱惜。看过后打捆时,仍是崭新的。一捆一捆的摞放着,我常为它们感到惋惜。本应有更多的手和眼睛翻阅它们。有时我到大学去,便捎上几捆分送给大学生们,见他们喜欢,我觉得高兴。或者分送给厂里的门卫、司机。他们倒也不拒绝接受。谁说没人读纯文学刊物?他们只不过不愿花钱买罢了。不必花钱的东西,而且是新的。一般人们总会作如是想——不要白不要。要了,进而又会想——不看白不看。不管他们是在什么样一种不经心的情况之下看了,便是纯文学的一慰了……
③我家附近有早市。早市很热闹。我怕我的“货”缺乏起码的竞争力,便预先和“北影”、“童影”的朋友们打了招呼,要求他们届时去为我捧场,营造些儿购销气氛。捧场者们挺投入地捧场。由于我没跟他们讲得很清楚,他们竟省略了付钱给我这一关键步骤,围着我的地摊挑,挑了便抱着夹着扬长而去。不认识的人们见此情形,亦争来挑选。
④我说:“哎哎,热爱文学的同志们,这是要钱的!”
⑤他们说:“还要钱啊!”有的就放下,怏怏地走了。有的却反问:“刚才那些怎么就可以白拿?” 
⑥我一时语塞。于是他们觉得我好生的没道理似的,也理所当然而且理直气壮地白拿着便走……顷刻我的摊前冷落,我的“货”已流失大半。
⑦我正懊恼,一五十多岁的半秃顶的男人凑来。
⑧我说:“不白给,要钱的!”
⑨他说:“那当然,这年头哪有白给的东西。”
⑩我说:“厚的一元五,薄的八毛,绝不削价!”
⑾他说:“我也没提出这请求啊。”
⑿我说:“你要统统买,我倒也可以考虑照顾你几折。”
⒀他说:“可惜都是近期的,我更希望要些早期的。”
⒁我暗想这人挺怪。我正是怕早期的有“大处理”之嫌,所以用自行车驮来的全是近期的,他倒偏偏希望要早期的。不管这些了,反正我之目的是诱使他掏出钱包来。放过此人,更待何人?
⒂我便以诚实可信的口吻,怪神秘地说:“都买了吧老同志!这刊物就要停了!最后一期保存在手,将来必有价值!”
⒃他正拿起一册《收获》不禁地哦了一声。
⒄他问:“为什么?”
⒅.我更神秘地说:“还用问么?商品大潮的冲击,厉害呀!你这一册里有作家×××的中篇。知道此人不?现实主义大师!这中篇捅了大娄子啦!还有这一册,×××知道不?现代主义始作俑者!不久要出国了,以后在国内刊物上再难见到他的名字了!……统统买了吧!二十元怎么样?二十元买别的,你能买点啥?……”
⒆我神吹海哨,意在骗他的钱。
⒇他说:“你知道的还不少呢。”
(21)我说:“知道我是谁不,梁晓声。我说我有名气似乎不大谦虚,可说我一点儿也没名气等于骗你。我也要出国去了!美国某大学聘我去讲学……”
(22)他说:“你就是梁晓声呵,听倒仿佛听说过一点儿……”
(23)总之在我的诚实态度的感召下,他统统买走了剩下的杂志。我极慷慨地搭上了铺地的旧塑料布。望着他推自行车离去,我心里别提有多么的快感。赚别人的钱原来竟是如此愉悦的事,以欺骗的手段赚别人的钱,你甚至还会觉得对方是很值得你暗加嘲笑的。我想起我不久前就在这市场上买了三斤菱角粉,吃着感到那一种粘稠可疑,请朋友找了个单位一化验,不过是淀粉渗了骨胶粉而已。我的快感中不但有骗人成功的愉悦,也还有报复了谁的解恨的成分。
(24)始终站在一旁的电影学院的一位朋友问我:“知道那是谁么?”
(25)我反问:“谁?”
(26)他说:“北师大中文系的副教授啊!专门研究当代中国文学的,他根本就不会相信你那些骗人的鬼话。”   
(27)“您怎么不早说?!”
(28)“那不就干扰了你的一桩买卖嘛!”
(29)我望着远去之人的背影,一时怔愣……
(30)市场管理员走来,对我说:“小伙子,掏钱吧。我早就瞄着你了,罚款二十五元!”
(31)我说:“我怎么了你罚我款?”
(32)他说:“怎么了?你无照经营。别人都是有临时摊照的,你有么?别看这么多摆摊的,一张生面孔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33)他一边说一边等待地向我剪动手指。
(34)我嘟哝:“只挣了二十……”
(35)他说:“我这有纸,那你打个欠条。明天一早送五元钱来。作家,梁晓声,对不?你刚才向人家自我介绍时,我已经记在本上了。你不送来,我有地方找你……”
(36)我只好乖乖地打了一张欠罚款五元的欠条……
【小题1】分析第(23)段中划线句作用?
【小题2】结合文章中的内容概述我练摊过程中的情感变化。
【小题3】赏析本篇小说作者真实姓名作第一叙事的妙处。
【小题4】请联系《哦,香雪》分别说说两篇作品表现改革开放的角度和内容方面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