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库 高中语文

题干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陈忠实自述人生路
陈忠实
①我生长在一个世代农耕的家庭,听说我的老爷(父亲的爷爷)曾经是私塾先生,而我的父亲已经是一个纯粹的农民,是村子里头为数不多的几个能打算盘也能提起毛笔写字的农民。
②我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年入学,1962年高中毕业回乡,之后作过乡村学校的民办教师、乡和区的干部,整整16年。对中国农村和中国农民的了解,是这段生活给予我的。1978年秋天,我调入西安郊区文化馆。我再三地审视自己,还是决定离开基层行政部门转入文化单位,去读书、去反省以便皈依文学。1982年冬天,我调到省作协专业创作组。在取得对时间的完全支配权之后,我决定干脆归老家,彻底清静下来,去读书,去回嚼20年里在乡村基层工作的生活积蓄,去写属于自己的小说。
③我在小学阶段没有接触过文学作品,尚不知世间有“作家”和“小说”。上初中时我阅读的头一本小说是《三里湾》,这也是我平生阅读的第一本小说。赵树理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而三里湾的农民和农村生活对我来说却是再熟识不过的。这本书把我有关农村的生活记忆复活了,也是我第一次验证了自己关于乡村、关于农民的印象和体验,如同看到自己和熟识的乡邻旧生活的照片。我随之把赵树理已经出版的小说全部借来阅读了。也就在阅读赵树理小说的浓厚兴趣里,我写下了平生的第一篇小说《桃园风波》,是在初中二年级的一次自选题作文课上写下的。
④ 随着阅读范围的扩大,我的兴趣就不仅仅局限于验证自己的生活印象了。一本本优秀的文学作品,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幅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画卷……所有这些震撼人心的书籍,使我的眼睛摆脱开家乡灞河川道那条狭窄的天地,了解到在黄土高原的夹缝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父亲自幼对我的教诲,比如说人要忠诚老实啦,本分啦,勤俭啦,就不再具有权威的力量。我尊重人的这些美德和规范,却更崇尚一种义无反顾的进取精神,一种为事业、为理想而奋斗的坚忍不拔和无所畏惧的品质。
⑤父亲对我的要求很实际,要我念点儿书,识得字儿就行了,他劝我做个农民,回乡种庄稼。开始我听信他的话,后来就觉得让我挖一辈子土粪而只求得一碗饱饭,我的一生的年华就算虚度了。我不能过那种只求温饱而无理想追求的猪一样的生活。大约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想搞文学创作的理想就基本形成了。
⑥而我面对的现实是:高考落第。我们村子里第一个高中毕业生回乡当农民,成为一个念书无用的活标本,很使一些供给孩子读书的人心里绽了劲儿。我的压力又添了许多。在这种别无选择的状况下,我选择了一条文学创作的路,这实际上无异于冒险。我阅读过中外一些作家成长道路的文章,给我的总体感觉是,在文学上有建树的人当中,幸运儿比不幸的人要少得多。要想比常人多有建树,多有成就,首先要比常人付出多倍的劳动,要忍受难以忍受的艰辛甚至是痛苦的折磨。有了这种从旁人身上得到的生活经验,我比较切实地确定了自己的道路,消除了过去太多的轻易获得成功的侥幸心理,这就是静下心来,努力自修。
⑦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程,自学四年,练习基本功,争取四年后发表第一篇作品,就算在“我的大学”领到毕业证了。我经过两年的奋斗就发表作品了。当然,我忍受过许多在我的孩子这一代人难以理解的艰难和痛苦,包括饥饿以及比鼓励要更多的嘲讽,甚至意料不到的折磨与打击。
⑧我在爱上文学的同时,就知道了人类存在着凡人与天才的极大差别。这个天才搅和得我十分矛盾而又痛苦,每一次接到退稿信的第一反应,就是越来越清楚地确信自己属于非天才类型。尤其想到刘绍棠戴着红领巾时就蜚声文坛的难以理解的事实,我甚至悲哀起来了。我用鲁迅先生“天才即勤奋”的哲理与自己头脑中那个威胁极大的天才的魔影相抗衡,而终于坚持不辍。如果鲁迅先生不是欺骗,我愿意付出世界上最勤奋的人所能付出的全部苦心和苦力,以弥补先天的不足。
(有删改)
相关链接
①陈忠实曾凭《白鹿原》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其他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集《乡村》《到老白杨树背后去》,中篇小说集《初夏》《四妹子》等。在《白鹿原》的开头,他用一页纸的篇幅写下了巴尔扎克的一句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他指出,《白鹿原》的灵魂就是中国人从帝制之下走向现代文明的一个精神剥离的过程,剥去腐朽,滋长新生。
(蒋肖斌《白鹿原作者陈忠实去世 带走“一个民族的秘史”》) 
②关于《白鹿原》的写作,陈忠实写过一本《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创作手记》的小册子。“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源自作家海明威。陈忠实说:“这句话很准确,可以说把作家的个性化追求一语道破了。”
(摘自2012.09.21《新华每日电讯》)
【小题1】下列理解和分析,符合原文意思的一项是(    )
A.陈忠实阅读的头一本小说《三里湾》复活了陈忠实有关农村的生活记忆,使他了解到在黄土高原的夹缝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B.陈忠实在阅读赵树理小说的浓厚兴趣的驱动下,在初中二年级写下了平生的第一篇小说《桃园风波》,从此萌发了想搞文学创作的理想。
C.在追逐文学理想的过程中,赵树理、海明威、巴尔扎克、刘绍棠等中外名家的创作及其主张都对陈忠实产生过积极的影响。
D.陈忠实经过两年的奋斗就发表了作品,这超出了他之前对自己的预期,是他不断忍受痛苦,克服折磨与打击,静心自修而取得的成绩。
【小题2】下列对材料有关内容的分析和概括,不恰当的两项是(    )(    )
A.为了更好地进行文学创作,陈忠实用了整整16年的时间在基层了解中国农村和中国农民,并在再三思考下放弃了省作协的工作,回到老家静心创作。
B.赵树理对小学阶段没有读过小说的陈忠实来说是陌生的,但《三里湾》展示的农民和农村生活对陈忠实来说却非常熟悉,这使他验证了自己关于乡村和农民的印象、体验。
C.陈忠实认为“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一语道破了作家的个性化追求,他写《白鹿原》目的是要表现中国人从帝制之下走向现代文明的一个精神剥离的过程。
D.陈忠实为自己不是天才而痛苦,同时又以鲁迅的话来自勉,最终凭借勤奋努力和坚持不辍创作出了获得茅盾文学奖的著作《白鹿原》。
E. 这篇传记夹叙夹议,写生平与写人生思考二者交融,字里行间充溢着深沉的感喟;语言风格朴实厚重,感情真挚而深沉,警语迭出。
【小题3】为了实现理想,陈忠实是如何直面现实中的种种困境的?请结合材料简要分析。
上一题 下一题 0.99难度 现代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7-04-21 12:26:29

答案(点此获取答案解析)

同类题1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再到凤凰山

陈忠实

小小的凤凰城远近闻名,着意在山水韵味凤凰城山水名扬天下,得益于作家沈从文。凡读过沈从文作品的人,不仅难以忘记湘西的山水韵味和民俗风情,而且种下有朝一日走一回湘西的欲念。凤凰城是湘西风景风情的代表性杰作,自然为首选之地。

十年前到凤凰城,看了山,看了水,看了沈从文先生的书屋和墓地,感触颇多,却不著一字,说来很简单,沈先生早在几十年前把湘西的山光水色和民生的风情灵气展示得淋漓尽致,至今都很难再读到那样耐得咀嚼的文字,我便不敢贸然动笔了。这回又去湘西,再上凤凰山,不仅有沈先生文章里的景致为参照,而且还有第一次来凤凰城的印象作对比,我发觉变化真是太快了,也太大了。

我记得十年前进凤凰城时,要过一座桥,从桥上看下去,河水里浮游着几头水牛。水牛在河里懒洋洋地游着,露出硕大的头和头上的弯角,还有浅灰色的脊背水色不清,浑而近浊,漂浮着有藤蔓的野草,据说是刚刚下过雨涨了水的缘故这幕水牛戏水的景象就留在我这个北方人的记忆里。

这回一看见凤凰城,一看见那条河,自然不再陌生,却看不见水牛的姿容了。水变清了,大约没有落雨也就没有涨水,更看不见浮草原先沙子泥土铺就的河岸,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类似城市公园人工湖的堤岸了。我似乎隐隐生出某种缺失的惆怅。我又不敢说这种整修有什么不合适却想着那泛着青草的泥岸伸展着的自然状态的曲线,再也不复存在了。

沈从文先生的旧居,十年前看了一回,这次来仍然想再看一回。我从东正街拐进中营巷,就感到拥挤和熙攘,拥挤着的男男女女,都是因观瞻一位作家宅第的好奇心所驱使。这位作家生前却是落寞的,尽管住在繁华的北京,活着时几乎是蛰伏隐居,即使在胡同里迎面撞怀,乃至不经意间头与头碰撞得起了疙瘩,却谁也认不出个沈从文来。

现在,先生早已弃居的老宅旧屋,却“下自成蹊。据说一年四季都是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旅游旺季就这么拥挤着。

旧居左卧室背后,有一方小小的火塘,上边吊着一只水壶,四周摆着几只小板凳。使我自然地发生最生动的联想,家人或朋友,围坐在火塘边,听燃烧的劈柴噼啪响着,水壶里的水咝咝响着,一碗热茶或叙友情,或议家事,该是怎样一番惬意和快活。

沈先生的墓地在半山上,山不高,却很幽静曲径盘绕,杂树蔽荫。突然看到一块碑石,刻着龙飞凤舞的手书字体:“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初看吓了一跳,碑题内容似乎太硬,一下子竟反应不及。细看副题为“悼念从文表叔”。立碑题字者为大名鼎鼎的黄永玉便把太硬和突的感觉隐压下来,慢慢嚼磨,反复体味个中内涵。

沈先生的墓,是以一块巨大的石头为标志,据说重达五吨上边刻着沈先生自己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人;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应该是先生一生的哲思概括,也是一种复杂曲折的人生历程之后的生命体验。只可领悟,不敢评说。

据说这石头是黄永玉先生亲自为其表叔选择采掘来的,我便钦佩这位画坛大师超凡脱俗的审美取向,真是一块再恰切不过的石头。想先生平生不声不响,似乎也不爱热闹,悄悄走出凤凰,死后又悄然归于凤凰,不料热闹发生在死后拥挤了旧日宅老屋,又川流不息吵吵嚷嚷在坟头墓前,如果真有先生不死的幽灵,怎么承受得住……

我依着同行的朋友去河上乘一种专供游乐的小艇,河水清冽,暑气闷热哲得缓解。河边有人在洗衣淘米。女人洗着淘着,淘着洗着的还有男人。洗菜的男女似乎平平常常,洗衣的男女居然还用着棒槌。棒槌在石头上捶击衣服的响声听来悦耳,那是我自小在家门口的涝池边和灞河里听惯了的脆响乐声。

上岸后沿河边的小路走,不时有人拉着小车擦身而过,车上一顶遮阳的花布,车内置一张躺椅。花了几块钱的人坐在躺椅上。挣了几块钱的人拉着车子在小巷和河边跑着,供花了几块钱的人观光赏景。这是最简单最直白的一种关系,容不得多愁善感者说三道四。我看着觉得有点扎眼的,是一位坐在躺椅上的人的姿势,手里夹一支正燃着的纸烟,两条腿以八字撇开,搭在车子的两边,旁观青入目颇觉不雅。

沈先生如果活着,今的凤凰在他的笔下会是怎样一番景致?

(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作者十年前来凤凰城“不著一字”,再次来时却写了这篇文章,这是因为作者认为自己要像沈从文那样,写出耐得咀嚼的文字。
B.文中的描写灵动而细致,有形有声。例如:在石头上捶击衣服的棒声是“悦耳的”,就连作者的想象,壶里的水也是“咝咝”在响的。
C.文中说“先生早已弃居的老宅旧屋,却下自成跳”“下成跳”含意丰富,既是实指,也包含了作者对沈从文先生人品的态度。
D.作者两次到凤凰,感受不同,再次到风凰时笔下的凤凰少了初识时的惊喜,而多了由表及里的沉思与回味,给读者以启示
【小题2】作者说:“这回又去湘西我发觉变化真是太快了,也太大了”,文中主要描写了哪些变化?请结合文本简要概括。
【小题3】文章结尾说:“沈先生如果活着,今日的凤凰在他的笔下会是怎样一番景致?”作者这样写有什么用意?请结合全文,简要分析。

同类题2

阅读下面的作品,完成小题,
接通地脉
陈忠实
①我在两年前调入省作协当上专业作家,妻子和孩子的户籍也随之从乡村转入城市,几乎就在那一年,我索性决定从城镇回归乡村老家。我在祖居的屋院里读中国新时期文学一浪高过一浪的小说,读着刚刚翻译过来的陌生的世界名著,也写着我的小说,是一个不再依赖土地丰歉生存着的乡村人了。
②村里的乡亲有人送来一把春天的头一茬韭菜,几个刚刚孕肥的嫩包谷穗子,一篮沾着湿土的红苕,常常引发我内心的微妙感慨,过去我曾拿着这些东西送给西安城里的朋友,现在我自己反倒成为接受者了。我在接过一把韭菜一篮红苕几个嫩包谷穗子的时候,分明意识到我和这块土地依存的关系割断了,尽管还住在祖居的老屋里,尽管出出进进还踩踏着这方土地,却无法改变心底那一缕隐隐的空虚的发生。
③我对村长好心好意的提议之所以犹疑不定,是因为我已无资格耕种哪怕巴掌大一块土地了。村长显然早已揣透了我的顾虑,解释说,村口场塄下这一畛子地,猪拱鸡刨,你交回的那二分地分给谁谁都不要,这几年都荒着,你种点包谷谁也没意见。
④我便种上了包谷。这二分地在村子东头的场塄下。大约整整干了三天,手掌上的血泡儿用纱布缠了几层,仍有血丝渗出来。又过了几天,于夕阳沉落西原的傍晚,我在湿漉漉的地皮上看见一根根刚冒出来的嫩黄的旋管状的包谷苗子时,心底发生了好一阵响动。我坐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土墚上,感觉到与脚下这块被许多祖宗耕种过的土地的地脉接通了,我的周身的血脉似乎顿然间都畅流起来了。
⑤我在这二分地里间苗定苗,锄草施肥。三伏的大旱时节抽水灌溉,我便脱了鞋子,用铁锨挖开灌渠的口子把水放进地里,双脚踩着沁人肌肤的井水,让每一株包谷都浇灌得足饱。
眼瞅着包谷拔节了,冒出天花和红缨来,绿色的包谷穗子日渐肥大起来,剥开一条缝儿,已经孕出白色的一排排颗粒,用指甲轻轻掐一下,牛奶似的稠汁蹦溅到我脸上。我掰下一篮,剥去绿色的皮壳,等待周末从寄宿中学回家的女儿,那是作为一个父亲最温馨的等待时刻。我后来在这二分地里种过洋芋(土豆),收获的果实堆在屋角,有亲友来家,便作为礼物相送。也种过白菜和萝卜,只有载种大葱大获成功,许是我勤于松土,那葱长得又粗又高,葱白尤其多,做料子菜自不必说,剥了皮生吃也很香甜,我常常是一口馍一口生葱吃得酣畅淋漓。
⑥我在这二分地里的庄稼和蔬菜的劳动中,渐渐稀少了到河堤散步的习惯,或者说替代了。我在一天的阅读或写作之后,傍晚时分习惯到灞河边上散步,活动一下在桌椅间窝蜷了一天的腰和腿。河堤内侧的滩地里是汗流浃背忙于做事的男人和女人,河堤外侧的沙滩上是割草放羊的孩子,我往往在那种环境里感到不自在,很难生出古典和现代才子们赏山阅水的情致来。现在,当我在那二分地里为包谷除草或为大葱培壅黄土的时候,满脸汗水满手土屑,猛不防会有一个我能闻声辨人的人发出的声音:“还是把式喀!”然后就在地头坐下来,或者他抽我递给他的雪茄,或者我抽他的旱烟,然后说他儿子或女儿遇着什么难事了,需得我去帮忙交涉,我比他的“面子”大哇……我往往在那种时刻,比之在河堤上散步时的感觉稍好。
⑦这几年间,大概是我写作生涯中最出活的一段时光,无论是中篇《蓝袍先生》、《四妹子》、《地窖》等,以及许多短篇小说,还有费时四年的长篇《白鹿原》,我在书案上追逐着一个个男女的心灵屏气凝神专注无杂,然后于傍晚到二分地里来挥镢把锄,再把那些缠绕在我心中的蓝袍先生四妹子白嘉轩田小娥鹿子霖黑娃们彻底排除出去,赢得心底和脑际的清爽。只有专注的体力劳作,成为我排解那些正在刻意描写的人物的有效举措之一,才能保证晚上平静入眠,也就保证了第二天清晨能进入有效的写作。这真是一种无意间找到的调解方式,对我却完全实用……我在二分地的包谷苗间大葱行间重归沉静。
(有删改)
【小题1】第①段在文章中有何作用?
【小题2】结合文章④~⑥段内容,简要分析“我”在重新种地以后的情感变化过程。
【小题3】请从表达方式的角度赏析第⑥段中画线句子的表达效果。
【小题4】请探究文章题目“接通地脉”蕴含了哪几层深意。

同类题3

阅读下面的小说,完成下面小题。
桥
陈忠实
夜里落了一层雪,天明时又放晴了,一片乌蓝的天。河岸边柳树的枝条冻僵了,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抖抖索索地颤。河滩显得格外开阔,一弯细流,在沙滩上恣意流淌,时宽时窄,时紧时慢。河面上有一座小桥,木板搭成的。
一位中年男人,手握一把笤帚,弯着腰,一下一下扫着,扫得木板上不留一星雪粒。然后他丢下笤帚,双手抓住木板,使劲摇摇,断定两头都很稳当后,才松了手。
天色大亮了,乌蓝的天变得蓝茵茵的了,天空晴朗洁净,太阳该出山了。
河北岸,堤坝上冒出一个戴着绒帽子的脑袋。那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走下河堤,走过沙滩,踏上木板桥,小心地推着车子,谨慎地挪着双脚,踏上南岸沙地时,他轻舒了一口气,准备跨上车子赶路。
“慢——”他上前两步,站在自行车前头。
那人抬起头,不无惊疑地问:“做什么?”
“往这儿瞅——”他不慌不忙,指着桥头立着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字:过桥收费壹毛。
那人一看,立时泛起一缕愠怒之色:“过河……怎么还要钱?”
“过河不要钱,过桥要钱。你过的是桥。”他把该强调的关键词都强调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显得耐心十足。
那人脸上泛出不屑于纠缠的卑夷神色,从口袋里摸出一毛票儿,塞到他手里,鼻腔里“哼”了一下,跨上车子走了。
凡是掏腰包的人,大都是这种模样,这号神气。他经得多了,不生气也不在乎。他回过头,看见河北岸,又有一群男女踽踽走来,七八个人正拽拽扯扯走上桥头。
他叫王林,小河南岸王村人。他的正经营生是在沙滩上采掘砂石,可当他发现村里有几户人家相继竖起二层楼房时,他觉得自己挣钱的方式太笨拙、太缓慢了,尤其是听到那些人不光彩的发财传闻后,他简直妒火中烧了。
他发誓要找到一个方便快捷的生财之道。想啊谋啊!终于把眼睛死死地盯到了小河上。他把半瓶劣质烧酒灌下喉咙后,就扛起马架下到刺骨的河水里,架起了这座小桥。
太阳已经升上了碧蓝的天空,王林的老婆手里提着竹篮给他送饭来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搁在她脚前的沙地上:“整一下,拿回去。”
他坐在一块河石上,掰开一个热馍,一边吃,一边看她专心用意数钱,心里涌起一股男子汉的自豪。
“这下发财哆!”
一个又冷又重的声音,惊得两口子同时扬起头来,发现面前站着他的老丈人。
“我的脸,给你们丢尽了!”老汉撅着下巴上稀稀啦啦的山羊胡须,“收过,—_橱卜一费——!哼!”
还没等王林开口,她已经说了:“收过桥费又怎么了?”
“你不听人家怎么骂哩:土匪,贼娃子!八代祖宗也贴上了!”老汉捏着烟袋的手在抖。他被乡党们损得受不了了,气恨地训斥着,“这小河一带,自古至今,冬天搭桥,谁见过谁收费来?你们也不想想,怎么拉得下脸来?”
“有啥拉下拉不下脸的!俺们搭桥受了苦,挨了冻,贴赔了木板,旁人白过桥就要脸了吗?谁不想掏钱,就去河里过,我们也没拉他过桥。”
女儿振振有词,老汉被顶得回不上话来,他抢前两步,抓住那写着“过桥收费壹毛”的木牌,“噌”地一下拔了起来,一扬手,扔到了河里。他和她慢了一步,没挡住,看着那木牌随着流水,穿过板桥,飘悠悠地流走了。
河道里的风好冷啊!王林缩着脖子,一个人在沙地上踱着步。他感觉河两岸的人都成了他的敌人!他们把一毛钱的经济损失用尽可能恶毒的咒骂兑换回去了。他烦躁而又气恨,,却又无处发泄。
一个倒霉鬼自投罗网来了。
来人叫王文涛,王林自小的伙伴,现在是乡政府跑腿的小干事。
他来到桥头,并不过桥,怨怨艾艾地说:“王林哥,你发财,让我坐蜡!你真……没良心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王林。
王林好奇地接过信,从头至尾读下来。一读完,就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在王林架这座木板桥时,王文涛给市里报社写过一篇稿子,名叫《连心桥》,生动地记述了他架桥的经过,激情洋溢地赞扬他舍己为人的崇高风格;末了归结为“富裕了的农民的精神追求”等等。现在,报社来信追查,说群众反映有人借桥骗钱,要他澄清《连心桥》所写的事实有无编造。
“怎么办呢?”王文涛被他笑得发窘了,“你挣钱,我检讨,你还笑……”
王林不无嘲讽地说:“给老哥说说,你写的表扬老哥架桥的稿子,挣得多少钱?”
王文涛腾地红了脸,支吾说:“写稿嘛!主要是为党报反映情况……做党的宣传员……”
王林听了连连摆手,“我搭桥就是想挣钱,我把牌子撑在桥头,明码标价……老哥不像你,想挣钱还怕羞了口,丢了面子!”
王文涛被损得脸红耳赤,又不甘服下这歪理,“总不能说人都是爱钱不要脸吧?总还有很多人……”
“谁爱钱要脸呢?我怎么一个也没见到?”王林打断王文涛的话,赌气地说,“你为挣稿费,瞎写一通,这回惹下麻烦了。你爱钱要脸吗?”
“再说咱们村那些盖起洋楼的阔佬儿吧,要脸吗?先说西头那家,在县物资局干事,就这么一点权力,两层楼房的楼板、砖头、门窗,全是旁人免费给送到家里。村中间那家怎么样?男人在西安一家工厂当基建科长,把两幢家属楼包给了一家建筑队。这家建筑队给他盖起这幢二层洋楼,包工包料,一分不取。你说,这号人爱钱要脸吗?”
“可你给报上写的那篇《王村庄稼人住上了小洋楼》的文章,怎么瞎吹的呢?你没听到咱村的人怎么骂你?”
一个回马枪,又一串连珠炮,直打得王文涛有口难辩,十分尴尬。
“好老哥,你还是给老弟帮忙出个主意吧——”王文涛根本不计较他发的牢骚,“你说,老弟该怎么给报社回答呢?”
“要不你就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你就说,我当初架桥的目的跟你写的一样,后来思想变坏了,爱钱不要脸了。”
王文涛摇摇头,试探着说:“老哥,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供你参考,你是不是可以停止……收过桥费?”
“门都没有!”王林一口回绝。
“是这样——”王文涛还不死心,继续说,“乡长也接到了报社转来的群众来信,让你停止收费,是乡长的意思……”
王林一听是乡长,反而更火了,“乡长也是个爱钱不要脸的货!我早听人说过他爪子长指甲残,让他来找我吧!我全把他那些七长八短的事端出来亮给他,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文涛再没吭声,铁青着脸,眼里混合着失望、为难和羞愧之色,转身走了。
王林瞧着王文涛走上河堤,在秃枝的柳林里缓缓走去,缩着脖子。他心里微微一动,忽然可怜起这位兄弟来了。听说他写《连心桥》时,熬了两个晚上,写了改了好几遍,不过挣下十来八块稿费,临了还要被追究。
他颓然地坐在那块石头上,瞅着河水,忽然想哭。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想放开喉咙嚎啕大哭几声……
【小题1】下列对小说内容的理解和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A.雪后天晴,天气寒冷,这样的环境描写既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又为表现主题渲染了气氛。
B.王林跳入刺骨的河水搭桥,在凛冽的寒风中扫雪等内容,写出了他为挣钱而不顾一切的贪婪。
C.“架桥……投稿”这两部分插叙的内容,既呼应了故事的情节,又交代了故事发生的社会背景。
D.王林痛骂以不正当手段致富的人和罔顾事实的稿件,反映了人民对以权谋私和弄虚作假的痛恨。
【小题2】作品结尾写王林“忽然想哭”,可又“说不清为什么”。你认为王林为什么“忽然想哭”?请结合小说内容概括回答。
【小题3】小说在写王文涛出场时,为什么把他说成是一个“自投罗网”的“倒霉鬼”?
【小题4】在这篇小说中,王林夫妇在小河上架起板桥生财。“桥”是作者精心选择的意象,请分析它在作品中的含义。
【小题5】这篇小说颇具特色,请从以下几个角度中任选其一,结合文本内容,写一段200字左右的赏析文字。
角度一:人物语言
角度二:肖像描写
角度三:方言土语的使用

同类题4

阅读下文,完成下列小题。

原下的日子

陈忠实

①新世纪到来的第一个农历春节过后,我买了二十多袋无烟煤和吃食,回到乡村祖居的老屋。我站在门口对着送我回来的妻女挥手告别,看着汽车转过沟口那座塌檐倾壁残颓不堪的关帝庙,折回身走进大门进入刚刚清扫过隔年落叶的小院,心里竟然有点酸酸的感觉。已经摸上六十岁的人了,何苦又回到这个空寂了近十年年的老窝里来。

②从窗框伸出的铁皮烟筒悠悠地冒出一缕缕淡灰的煤烟,火炉正在烘除屋子里整个一个冬天积攒的寒气,我从前院穿过前屋过堂走到小院,南窗前的丁香和东西围墙根下的三株枣树苗子,枝头尚不见任何动静,倒是三五丛月季的枝梢上暴出小小的紫红的芽苞,显然是春天的讯息,然而整个小院里太过沉寂太过阴冷的气氛,还是让我很难转换出回归乡土的欢愉来。

③我站在院子里,抽我的雪茄。东邻的屋院差不多成了一个荒园,兄弟两个都选了新宅基建了新房搬出许多年了。西邻曾经是这个村子有名的八家院,拥挤如同鸡笼,先后也都搬迁到村子里新辟的宅基地上安居了。我的这个屋院,曾经是父亲和两位堂弟三分天下的“三国”,最鼎盛的年月,有祖孙三代十五六口人进进出出在七八个或宽或窄的门洞里。在我尚属朦胧浑沌的生命区段里,看着村人把装着奶奶和被叫做厦屋爷的黑色棺材,先后抬出这个屋院,在儿孙们此起彼伏的哭嚎声浪里抬出村子,抬上原坡,沉入刚刚挖好的墓坑。我后来也沿袭这种大致相同的仪程,亲手操办我的父亲和母亲从屋院到墓地这个最后驿站的归结过程。许多年来,无论有怎样紧要的事项,我都没有缺席由堂弟们操办的两位叔父一位婶娘最终走出屋院走出村子走进原坡某个角落里的墓坑的过程。现在,我的兄弟姊妹和堂弟堂妹及我的儿女,相继走出这个屋院,或在天之一方,或在村子的另一个角落,以各自的方式过着自己的日子。眼下的景象是,这个给我留下拥挤也留下热闹印象的祖居的小院,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原坡上漫下来寒冷的风。从未有过的空旷,从未有过的空落,从未有过的空洞。

④我的脚下是祖宗们反复踩踏过的土地。我现在又站在这方小小的留着许多代人脚印的小院里。我不会问自己也不会向谁解释为了什么又为了什么重新回来,因为这已经是行为之前的决计了。丰富的汉语言文字里有一个词儿叫龌龊。我在一段时日里充分地体味到这个词儿的不尽的内蕴。

⑤我听见架在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噗噗噗的响声。我沏下一杯上好的陕南绿茶。我坐在曾经坐过近二十年的那把藤条已经变灰的藤椅上,抿一口清香的茶水,瞅着火炉炉膛里炽红的炭块,耳际似乎萦绕着见过面乃至根本未见过面的老祖宗们的声音:嗨!你早该回来了。

⑥第二天微明,我搞不清是被鸟叫声惊醒的,还是醒来后听到了一种鸟的叫声。我的第一反应是斑鸠。这肯定是鸟类庞大的族群里最单调最平实的叫声,却也是我生命磁带上最敏感的叫声。我慌忙披衣坐起,隔着窗玻璃望去,后屋屋脊上有两只灰褐色的斑鸠。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一只斑鸠围着另一只斑鸠团团转悠,一点头,一翘尾,发出连续的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声。哦!催发生命运动的春的旋律,在严寒依然裹盖着的斑鸠的躁动中传达出来了。

⑦我竟然泪眼模糊。

⑧傍晚时分,我走上灞河长堤。堤上是经过雨雪浸淫沤泡变成黑色的枯蒿枯草。沉落到西原坡顶的蛋黄似的太阳绵软无力。对岸成片的白杨树林,在蒙蒙灰雾里依然不失其肃然和庄重。河水清澈到令人忍不住又不忍心用手撩拨。一只雪白的鹭鸶,从下游悠悠然飘落在我眼前的浅水边。我无意间发现,斜对岸的那片沙地上,有个男子挑着两只装满石头的铁丝笼走出一个偌大的沙坑,把笼里的石头倒在石头垛子上,又挑起空笼走回那个低陷的沙坑。那儿用三角架撑着一张铜丝箩筛。他把刨下的沙石一锨一锨抛向箩筛,发出连续不断千篇一律的声响,石头和沙子就在箩筛两边分流了。

⑨我久久地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个男子走出沙坑又返回沙坑。这儿距离西安不足三十公里。都市里的霓虹此刻该当缤纷。各种休闲娱乐的场合开始进入兴奋期。暮霭渐渐四合的沙滩上,那个男子还在沙坑与石头垛子之间来回往返。这个男子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世界的这个角落。

⑩我突发联想,印成一格一框的稿纸如同那张箩筛。他在他的箩筛上筛出的是一粒一粒石子。我在我的“箩筛”上筛出的是一个一个方块汉字。现行的稿酬标准无论高了低了贵了贱了,肯定是那位农民男子的石子无法比兑的。我自觉尚未无聊到滥生矫情,不过是较为透彻地意识到构成社会总体坐标的这一极:这一极与另外一极的粗细强弱的差异。

⑪这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早春。这是我回到原下祖屋的第二天傍晚。这是我的家乡那条曾为无数诗家墨客提供柳枝,却总也寄托不尽情思离愁的灞河河滩。此刻,三十公里外的西安城里的霓虹灯,与灞河两岸或大或小村庄里隐现的窗户亮光;豪华或普通轿车壅塞的街道,与田间小道上悠悠移动的架子车;出入大饭店小酒吧的俊男靓女打蜡的头发涂红(或紫)的嘴唇,与拽着牛羊缰绳背着柴火的乡村男女;全自动或半自动化的生产流水线,与那个在沙坑在箩筛前挑战贫穷的男子……构成当代社会的大坐标。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到挖沙筛石这一极中去,却在这个坐标中找到了心理平衡的支点,也无法从这一极上移开眼睛。

【小题1】第②段中加点词“暴出”一词在文中的意思是__________。
【小题2】简析第⑤段画线句的表达作用。
【小题3】对文章内容赏析不正确的两项是
A.第①段中“心里竟然有点酸酸的感觉”写出作者告别妻女时的依依不舍之情。
B.第②段景物描写突出了小院的沉寂和阴冷,也流露出作者内心的复杂与沉重。
C.第③段写长辈的辞世与年轻人的远离,突出对祖辈的怀念和家道中落的感伤
D.第⑥段“生命磁带上最敏感的叫声”表明斑鸠已与作者的生命记忆密不可分。
E.第⑨段“都市霓虹”与“筛沙石”男子的生活形成对比,暗示了城市的浮华。
F.本文融记叙、议论、抒情多种表达方式一体,语言苍劲有力,句式灵活多变。
【小题4】第⑥段写斑鸠叫声的用意是________________。
【小题5】结合全文,简述作者年过六十仍选择回归故乡小院写作的理由。

同类题5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父亲的树

陈忠实

又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原下的老家了。终于有了回家的机会,也有了回家的轻松,更兼着昨夜一阵小雨,把燥热浮尘洗净,也把自己都记不清的烦扰洗去。

进门放下挎包,先蹲到院子拔草。这是我近年间每次回到原下老家的必修课。或者说,每次回家事由里不可或缺的一条,春天夏天拔除院子里的杂草,给自栽的枣树柿树和花草浇水;秋末扫落叶,冬天铲除积雪,每一回都弄得满身汗水灰尘,手染满草的绿汁。温习少年时期割草以及后来从事农活儿的感受,常常获得一种单纯和坦然。

前院的草已铺盖了砖地,无疑都是从砖缝里冒出来的。两月前回家已拔得干干净净,现在又罩满了。我的哥哥进门来,也顺势蹲下拔草,和我间间断断说着家里无关紧要的话。我们兄弟向来就是这样,见面没有夸张的语言行为,也没有亲热的动作,平平淡淡里甚至会让人产生其他猜想,其实大半生里连一句伤害的话从来都没有说过,更谈不到脸红脖子粗的事了。世间兄弟姊妹有种种相处的方式,我们却是于不自觉里形成这种习惯性的状态。说话间不觉拔完了草,之后便坐在雨篷下说闲话,想到什么人什么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雨篷下透过围墙上方往外望去,大门外场塄上的椿树直撑到天空。记不清谁先说到这棵树,是说这椿树当属村子里现存的少数几棵最大的树,却引发了我的记忆,当即脱口而出,这是咱爸栽的树。

我便说起这棵椿树的由来。大约是在“三年困难”中最困难的一年,我正上高中,周日回到家,父亲在生产队出早工回来,肩上扛着镢头,手里攥着一株小树苗。我在门口看见,搭眼就认出是一株椿树苗子。坡地里这种野生的椿树苗子到处都有,那时椿树结的荚角随风飘落,在有水分的土壤里萌芽生根,一年就可以长到半人高的树秧子。这种树秧如长在梯田塄坎的草丛中,又有幸不被砍去当柴烧,就可能长成一棵大椿树;如若生长在坡地梯田里,肯定会被连根挖除晒干当作好柴火,怕其占地影响麦子生长。父亲手里攥着的这根椿树苗子是一个幸运者,它遇到父亲,不是被扔在门前的场地上晒干了当柴烧,而是要郑重地栽植,正经当作一棵望其成材的树,进入郑重的保护禁区。

我对父亲的一个尤为突出的记忆,就是他一生爱栽树。他是个农民,除了农作本职外,业余爱好就是栽树。我家在河川的几块水地,地头的水渠沿上都长着一排小叶杨树。地头的水渠里大半年都流淌着从灞河里引来的自流水,杨树柳树得了沃土好水的滋养,迎着风如手提般长粗长高。我的父亲还指望着在地头渠沿培植的这些杨树,能补贴家用,能供给哥和我的学杂费用。

我在每个夏天的周日从学校回到家中,便要给父亲的那棵椿树秧子浇一桶水。这树秧长得很好,新发出的嫩枝竟然比原来的杆子还粗,肯定是水肥充足的缘由。这椿树就一直长着,直到现在。每隔一段时日抽空回到老家,到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椿树,父亲就站在我的眼前,树下或门口;我便没有任何孤独空虚,没有任何烦恼……

现在,在祖居的宅院里,两个年过花甲的兄弟,坐在雨篷下,不说官场商场,不议谁肥谁瘦,却于无意中很自然地说起父亲的两棵树。父亲去世已经二十五年,他经手盖的厦屋和承继的祖宗的老房都因朽木蚀瓦而难以为继,被我们拆掉换盖成水泥楼板的新房子,只留下他亲手栽的两棵树还生机勃勃,一棵满枝尖锐硬刺的皂荚树,守护着祖宗的坟墓园,一棵期望成材做门窗的椿树,成为一种心灵的感应的象征,撑立在家院门口,也撑立在儿子们的心里。

每到农历六月,麦收之后的暑天酷热,这椿树便放出一种令人停留贪吸的清香花味,满枝上都绣集着一团团比米粒稍大的白花儿,招得半天蜜蜂,从清早直到天黑都嗡嗡嘤嘤的一片蜂鸣,把一片祥和轻柔的吟唱撒向村庄,也把清香的花味弥漫到整个村庄的街道和屋院。每年都在有机缘回老家时闻到椿树花开的清香,陶醉一番,回味一回,温习一回父亲。今年却因这事那事把花期错过了,便想,明年一定要赶在椿树花开的时日回到乡下,弥补今年的亏空和缺欠。那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也留给我的椿树,以及花的清香。

(选自《陈忠实自选散文集》,有删改)

【小题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作者回老家拔草常常能获得一种单纯和坦然,原因是回老家后可以把在城里的很多丧气的烦乱事统统抛掉,不必去想。
B.文中“我”和哥哥拔草和闲聊的情景,表明他们兄弟间关系平淡又真实,同时还引出下文对父亲栽树的回忆,与倒数第二段构成照应的关系。
C.从文中看,父亲栽树有两个根本原因:一是可以通过种树卖钱来补贴家用,二是能够供给哥哥和“我”上学的费用。
D.文章最后一段画线部分描写了椿树迷人的花香,但“我”却因事而错过,没能看到这美好的情景,字里行间流露出惋惜之情。
【小题2】综合全文,简要分析“椿树”这一意象在本文中的作用。
【小题3】这篇散文情感真挚,意蕴丰富。请结合文本内容,从语言、情感、手法方面谈谈你的见解。